第453章 欺世盗名
李无相的心里大概明白可能会是怎麽回事了,这叫他觉得有些吃惊,又觉得有些释然。如果自己所想的是真的,那麽,原来,这世上所谓名动天下的大英雄,也还有不是英雄的时候。
陈恒此时也反应过来,像崔道成一样抓住姜介的手臂,唤他留住梅秋露的魂魄。
但姜介慢慢站起,叫梅秋露的尸身重新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犹豫。
梅秋露的魂魄刚才摇头,该是叫他不要把自己留住。但李无相觉得如果自己猜的是对的,姜介此时的犹豫多半不是因为梅师姐的意思,而是因为他自己心中的想法。
过了片刻,姜介开口说:「师姐没什麽错。她刚才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而是这世道的错。」
崔道成和陈恒此时都哭了,两人一起瞪着姜介。如果是从前的姜介,他们可能会吵闹甚至叫骂起来,可既然已经知道这个姜介就是从前的姜昊,两人就只能瞪着眼睛,不知道还能说什麽。
姜介叹了口气:「你们哭吧,哭过这一回就收了眼泪吧。师姐的魂魄就在这里——
」
他边说边向旁边一指—但李无相知道梅秋露已不在那儿了,刚才她已经穿过一片淡红色的薄雾,去往灵山了。
「师姐对我说,对你们两个说,世上像今天一样的悲苦事不知还有多少。你们能为她哭,又有多少同门丶百姓,在为自己的亲友哭呢?换了这世道吧,师姐说换了这世道,她才能走得安心。」
李无相看得出崔道成与陈恒两个人的性情是不同的了。崔道成说话很直,陈恒要更圆滑一些。可听了姜介的话,崔道成没说什麽,只是边哭边点点头,陈恒却发怒了。他一下子站起身,向姜介喝道:「姜教主!师姐尸骨未寒,你现在就要讲你的雄心壮志了吗?!」
他这反应叫李无相吃了一惊,姜介也吃了一惊。
陈恒一抹脸,又说:「反正师姐就是你害死的!」
他说了这话就向自己屋中走去丶摔上门。只听得屋子里面乒桌球乓一阵乱响,没过多久陈恒已经背了一个包裹又走出来,径直来到梅秋露的尸身前,向她重重磕了九个响头,然后问崔道成:「老崔,你走不走?」
崔道成含着眼泪愣着:「啊?陈恒,你要去哪?」
陈恒瞥了姜介一眼,厌恶地说:「我配不上姜教主的雄心大志,也不能像他一样大义灭亲,我要走了,去哪都行!你走不走?」
「我————我————」
见崔道成犹豫,陈恒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
等他飞快绕过了小院前面的药木丛,崔道成这才反应过来,要去追他。但姜介拦住他,叹了口气:「我去吧。」
他抬脚追上去,李无相也远远跟上。
姜介在药木林的小径中赶上了陈恒,在他身后唤道:「老陈,你真要走吗?」
陈恒脚步不停,也不回话。姜介在他身后两步处跟着,又说:「你不问清楚师姐是怎麽回事,再走吗?」
陈恒还是不说话。
姜介就边走边走说:「师姐不是因为贪欲占去了我的本源愿力。是我求她的。」
陈恒终于站下了,但没转过身。
姜介也停了下来,继续说:「我前世是姜昊,死后去往幽冥,在那里修行,做了第七阎君。但之后幽冥教主也被六部镇压,我这第七阎君死里逃生,躲躲藏藏,最后还是逃来了阳世。」
「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神志清明,知道了这世间的模样—太一教又已被攻陷一回,大势去了。我就觉得累了,也怕了。于是对师姐说,愿意将我的神识丶愿力寄托在她那里丶助她修行。而我呢,只愿意此生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散修就好。」
陈恒转过身,脸上满是震惊之情:「你?你————你不是姜昊吗?!」
姜介笑了笑:「你知道姜昊是什麽样子吗?」
陈恒意识到了什麽,没有说话。
姜介悠悠地说:「最开始,姜昊只是个欺世盗名之徒罢了。姜昊这个人,看不清天下大势。世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你现在去城镇里问一问,如果要修行拜入仙门,该拜去哪里呢?这天下之间,未来会是怎麽样呢?没人会知道的,因为他们明白的事情太少了。」
「太一劫末的时候姜昊不过是个炼气修士而已,那时候还觉得大业既然是大业,太一既然是太一,那就没有灭亡的道理。他修行不足,缺少资材,于是跳出来振臂高呼聚拢人心,其实最开始只是想要趁着这乱世拿些好处丶供奉,帮助自己修行。」
「哪知道除了他这个懵懵懂懂的人,看得清楚的,没有他这个胆子。有他这个胆子的,则不会走这条取死之路,而都去三十六宗了。于是他就这样做了太一教的初代教主,靠着人心供奉勉勉强强修成元婴,结果太一教又被七部攻灭,他就身死了。」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身死之后才会留在幽冥修行,才会因为初代太一教主的身份,慢慢得到许多香火丶愿力,在底下反倒修成了阳神丶做了第七阎君。」
陈恒终于开口了,他忍不住问:「你不就是姜昊吗。」
姜介摇摇头:「那是前世了。我是姜介,不是姜昊。我耻为姜昊。」
「就是姜昊对师姐说了那些话—师姐因此将他的愿力镇在肉身当中。从幽冥来的愿力不是好东西,师姐身上的残缺,都是因此。你知道她刚才为什麽不说吗?」
「她说了的话,太一教主的威严何在呢?她又为什麽不单独对我说呢?我想,她是想要以身殉教,用她养育我二十多年的恩情,来试试叫我换作一个人。」
陈恒听到这里,忍不住流下泪,问:「那你换了一个人了吗?」
姜介点点头:「我想是的。我现在明白,为什麽太一教众已经流散几十年,师姐也带着我们在刻石崖内隐居,却还总是对我说些太一事情丶太一剑侠的事情了。她就是在言传身教。」
陈恒抹了抹脸:「师姐从来没对我们俩说这些,都是你对我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