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明低头暗自盘算了一圈,好像自己自打坐上这个位子,就从来没在 “格” 里待过。
李鸿信看着魏长明那副欲言又止、表情古怪的样子,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年给农业口批的一张张条子、压的一件件违规事项。
光明区那片新能源配套产业园,当初为了赶工期冲政绩,是他三番五次拍桌子施压,逼着国土、农业两口子特事特办,把基本农田的性质硬生生改了过来,全套手续都是踩着红线办的。
真要细查,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
嘴角又是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得,又问到自己人头上去了。
场面一时比刚才还要尴尬几分。
不等魏长明开口回话,李鸿信赶紧打了个哈哈,讪笑着摆了摆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哈哈…… 当然,老魏的为人我最清楚,做事向来稳妥,农业口这块肯定没问题,没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移开视线,想再随便点个人打个圆场,好歹把这阵尴尬混过去,也顺便安一安自己七上八下的心。
可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从组织部长到宣传部长…… 入目所及,整个市委班子几乎全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一步步安插进来的自己人。
政法委书记管着司法系统,这些年吕家的产业在地方上涉诉,都是他打招呼摆平,枉法裁判、暗箱操作的事没少干;
宣传部长管着舆情口径,之前菜子村的拆迁命案、高速口的枪击风波,都是他压着本地媒体封口,删帖控评样样精通;
财政局长握着市里的钱袋子,这么多违规拨款、挪用专项资金、私设小金库的烂账,全是从他手里一笔笔走的。
整个彦林市的官场,早就被他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成了吕家系的一言堂。
能坐到这间办公室里、挤进核心圈子的,哪个不是靠着他、靠着吕家的门路上来的?
既然是他的人,屁股底下…… 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刚才给吕家老爷子打完电话时那股子背水一战的底气,不知怎么的,瞬间就泄了大半,一股莫名的心虚顺着后脊背往上爬。
上行下效,上梁都歪了,还能指望下梁正吗?
他自己就是靠着吕家的裙带关系上位,靠着权钱交易站稳脚跟,又怎么能要求手下人个个清正廉明?
说到底,今天这遍地烂账的局面,本就是他一手纵容出来的。
底下众人见李鸿信目光游离,看样子还打算接着点名问话,一个个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屁股底下没点见不得光的烂账?
真被点到名,说瞎话都怕说得不够圆,反倒露了马脚。
不等李鸿信再开口,众人忙不迭地齐齐应声,个个语气真挚、态度恳切,争先恐后地拍胸脯保证自己绝无问题。
“李书记放心,我这边绝对乾净!”
“我那边都是按规矩办事,绝无半分出格!”
有人拍着胸脯说得慷慨激昂,彷佛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有人语气谨慎,字斟句酌地给自己留着后路;
还有人说完便飞快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慌乱。
反正连花钱买官的梁松、违规改地的魏长明,都能被李书记亲口盖章 “清清白白”,他们那点贪财好色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满屋子掷地有声的保证,听在李鸿信耳朵里,却只让他心底更发虚。
往日里一团和气、大家一起捞好处的时候不觉得,只觉得手下人都听话、会办事,把彦林打理得井井有条,吕家的产业也经营得风生水起。
可如今巡视组的刀架到脖子上了,回头再看,才惊觉整个班子早就从根上烂透了。
平日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无伤大雅,甚至还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可到了生死决战的关头,每一件烂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突破口,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能被巡视组当成靶子,撕开整个彦林的防线。
他原本还想着提前排查隐患、补补窟窿,可眼下这群人……
哪里是几个窟窿能形容的?
说是废墟都往小了说,放眼望去,简直就是一片敞亮的旷野。
连块能遮羞的墙都不剩,根本补无可补,连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真要一个个深究,恐怕整个屋子的人都得进去。
事到如今,大战在即,他也没精力更没工夫去一个个收拾烂摊子了。
当务之急是顶住巡视组的压力,赢下龙都那边的派系博弈。
只要这关过去了,西陕省还是他吕家的地盘,到时候想压什么事压不下去?
这点窟窿又算什么事?
李鸿信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祈祷这群人手里的破事,没被巡视组抓到实锤,祈祷别再爆出什么能颠覆全局的惊天大篓子。
他缓缓摇了摇头,压下满心慌乱与无奈,抬手沉声吩咐道:
“行了。都在屋里歇着吧,守好本分,管住嘴,也管住底下的人,等会议通知。”
一声令下,满室嘈杂瞬间归于寂静。
众人各自坐回原位,却没人真的能放下心。
有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有人频频看向门口的方向,还有人掏出手机又反覆按灭,想打听消息又怕留下痕迹。
窗外的天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像极了此刻众人的心情。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原地待命,等着龙都那边传来最终消息,等着这场顶级派系博弈尘埃落定,也等着自己命运的最终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