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陈文那番关于「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言论,让现在每个读书人都深感震撼。
有人觉得振聋发聩,仿佛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也有人觉得离经叛道,将圣人高远的道理,沾染上了官场的功利色彩。
但无论他们作何感想,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再也无法用看待一个普通秀才的眼光,去看待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孙敬涵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本《论语集注》。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本书,有千斤重。
他没有再去看书上的注解,而是将书合上,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之言,发人深省。」
他竟也改了称呼,自称「晚生」。
「晚生受教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看着自己的老师,向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行此大礼,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陈文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无可辩驳的逻辑之上。
赵修远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日的这场「学术挑战」,已经结束了。
自己,一败涂地。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对着陈文,拱了拱手,便带着同样失魂落魄的李文博,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书肆。
他们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陈文看着他们离去,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今日,树立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也可能,收获了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
他对着孙敬涵,还了一礼。
「孙先生言重了。不过是晚生一些浅见,贻笑大方了。」
孙敬涵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先生之见,都算浅见。
那我等穷经皓首之人,怕是连门都还未入。」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不知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教导弟子?」
陈文笑了笑。
「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
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弟子们,说道:「走吧。
下一堂课,不在书本里。」
……
半个时辰后。
江宁府城,南门外的秦淮河码头。
这里与城内的风雅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气,还有货物腐败的杂乱气味。
码头上,数千名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纤夫,正喊着沙哑的号子,将一艘艘装满了粮食和货物的漕船,艰难地拉向上游。
他们的脊背,被纤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岸边,穿着号服的官吏,手持鞭子,来回巡视,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不远处,几个戴着方巾的粮商,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税官的人,点头哈腰地争论着什麽。
一派繁忙而又混乱的景象。
致知书院的众人,站在一座石桥上,俯瞰着这一切。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张承宗则看得攥紧了拳头,他仿佛在那些纤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我们……来这里做什麽?」顾辞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做什麽?」陈文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落在了弟子们的脸上。
「我问你们,你们在书上读到的国计民生,是什麽?」
顾辞想了想,答道:「是足食足兵,民信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