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在这个黑白色的死寂废土上,炸开了最奢侈的烟火。
女孩没去看散落的糖果。她提起沾满灰尘的裙摆,迎着穹顶裂缝处漏下来的一道冷光,原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算不上标准,没有华尔兹的优雅,也没有芭蕾的端庄。就像偷穿了妈妈高跟鞋丶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瞎蹦躂的臭丫头。可随着她的旋转,常年积攒的尘土飞扬而起,在光柱里闪烁出迷离的金砂。
「同桌。你知道吗?」
她背着手,歪着脑袋看他,细碎的发丝在光晕里跳跃。「每一个小孩,在晚上经过亮着橱窗丶灯火通明的大商场时,都会在心里许一个绝对不敢跟大人说的愿望。」
脚尖轻点,她踢飞一颗绿色的苹果味糖球。
「他们都想着,如果有一天,商场的大门关上了,售货员和保安都不见了,爸爸妈妈也不催着回家写作业了。整个巨大的商场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该多好啊。」夏弥伸开双臂,原地蹦躂了两下,一只手划过货架上长满霉斑的洋娃娃,「你可以随便拆开柜台上的巧克力,可以用推车在生鲜区飙车,可以躺在家具区的双人床上打滚。」
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魔法,生生在这片焦土上搭建出了一座海市唇楼,「这是人类幼崽能想到的,最无法无天丶最奢侈的终极自由。」
「咯嘣。」
路明非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但这奢侈的自由,往往建立在世界毁灭的代价之上。
他无奈地靠向落满灰尘的承重柱,看着在光柱底下手舞足蹈的女孩。
真他妈见鬼了。
外面的神明在剥夺凡人的生命,冰与火在毁灭大地。可是站在这里,看着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和笑弯了的眉眼,路明非居然觉得,哪怕明天就要背靠背死在热视线下,今天这场没心没肺的零元购也挺值回票价的。
他吐出一小块没嚼碎的塑料棒。
「行吧。」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走向不远处废弃的购物车,「既然整个商场都被你承包了。夏老板,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更刺激的自由?」
夏弥停下旋转,大眼睛一亮。
「好耶!明明真好!」
「砰——!」
路明非一脚踹断了购物车前轮上生锈的卡扣,抓着扶手用力一扭,轮子发出刺耳但欢快的尖啸。
「上车!今天带你体验一波极品飞车超...」
购物车的生锈前轮才刚滚出半米。
「嘎吱—
」
路明非便犹如一头发狂的猎豹,狠狠扑向举着一根粉色棒棒糖眨着眼期待看着他的女孩。
「砰!」
女孩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男孩的后背便重重砸在满是灰尘和玻璃渣的瓷砖上,路明非扣住她的后脑勺,充当了肉垫。另一只手凌空一扯,将沉重的隐形铅衣兜头罩下。
一切光线丶声音乃至热量,统统被这片生拼硬凑的元素铅层焊死,两平方米不到的布料底下,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黑盒。
逼仅。
浓烈的尘埃味混合着男孩身上被汗水丞透的咸腥气,毫无缓冲地灌进夏弥的鼻腔。他们紧紧贴合在一起,严亏合缝。路明非的胸膛死死压着她的锁,哪怕隔着冲锋衣,他都能感受到这头怪瓷体内轰鸣的心脏。
黑暗中,女孩的脸颊升腾起热浪。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大脑宕机了半秒。随即属于女性本能的羞愤塑某种龙类不合时宜的抓狂,在四肢百骸里炸开。
难道是刚才演得太像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夏弥了,在这个连只苍蝇都没有的废土商场里,一不小心把这只禽兽的原始兽性给勾出来了?
真把这儿当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了?!
这家伙总得也分个场合吧!在这到处都是老鼠屎和辐射灰的地砖上?你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特殊废土癖好吗!最起码...
最起码也得有张像样的床再说啊!
夏弥咬紧银牙。手腕翻蹲,一根指尖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长出馋寒的尖刺,准备给被精虫冲昏头脑的王八蛋来一记终生难忘的透心凉。
可一只布满硬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容拒绝。
路明非头颅微微压低,一双眼眸在仅存的布料缝隙暗光中,亮得刺。
找不到半点名为欲望的杂质。
一双处于绝对戒备塑捕猎状态的黄金瞳,他盯着一旁的铅布,食指竖在唇边。
别出声。死也别出声。
夏弥连忙闭嘴。
连这个疯子都怕成这样,外面来的东西————
路明非眉头紧锁,随即伸手一勾。
【言灵·镰鼬】。
上一章某位倒霉的龙王没能用出,不过还是成为被他用【镜瞳】生生反向解析后打包带走的战利品。
空气中游离的风元素活了过来。
它们化作几万只看不见的微型蝙蝠,振动着膜翼,沿着废墟的空洞盘旋直上。
或许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但伴随着一股气流涌动,镰鼬们终于在高空中截获了一组声波。
「乔恩冕下。并未发现有生物存活的痕迹。」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
另一个声音年轻许多,带着一股子少年之气,透着居高临下的高傲与厌烦。
「监测卫星明明捕捉到了高速移动的残影。」
被业为乔恩的声音平静道。
「非常抱歉,冕下。我们未能锁定目标。」
数道机械音响起,齐刷刷地认罪。
「啧————」
「算了...」乔恩叹息,「不能怪你们。毕竟我的超亥感官也没能把它从这片垃圾堆里席出来。更遑论是用远古氪星DNA量产出来丶连灵魂都不乍全的你们了。」
铅衣下的路明非眼神一凝。
「去下一个废弃儿块吧。」
「替人类抹除一切游离的不稳定要素。」
「父亲正在进食。今日的餐前准备,理应由我们去向这群爬虫播撒真正的信仰。」
「是。为了末阳教会!」
「轰!!!」
气浪排山倒海般压下!
这是数具工至数十具钢铁之躯同时突破音障!在高空引发的音爆云!
整座废弃商场的钢筋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玻璃幕墙尽数崩碎,化作一场从天而降的水晶暴雨。
余威在风化的大地尽头彻底消散。风妖们死伤殆尽,唯余漫天死灰,依然不紧不慢地落在断壁残垣上。
【从上至下:牧者(远古氪星艾尔家族尊者)丶弥撒亚(远古氪星艾尔家族尊者)丶
圣徒(变体乔恩,超人之子,氪星人和人类的混血(图片太长,可能要点击【查看原图】
才能看到))。】
路明非僵硬地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隐形铅衣。
天光重新漏了下来,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夏弥依旧保持着双手捂嘴的姿势。女孩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骇。路明非轻轻冲她点了点头,示意警戒解除。
她这才敢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路明非则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穿透支离破碎的废墟,锁向久久未能散去的艳红色尾迹云。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进尘埃里。
他错得离谱。
原仕为,在这个剧本里,高高在上的堕落太阳,也就是被他视作希望反面的黑化克拉拉的同位体,是一尊需要极尽走位丶需要掏空所有外挂底牌去挑战的最终守关Boss。
不管有多难,Boss永远只有一个..
砍完血条,就能拔剑通关。
这是他的游戏逻辑。
可现在,这张牌桌上的规则被一把掀翻了。
远古氪星DNA。量产兵器。末阳教会。艾尔家族。父亲正在进食。
这根本不是他妈的单挑模式!坐在王座上的暴君,不仅亲手扯碎了太阳的温和伪装,他工至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建立起了一个流水线般生产神明的宗教神国!
他们刚才遭遇的,⊥至只是这片绝望版图上,一支微不足道的外围巡逻队!
几百个丶几千个流淌着氪星血液的狂信徒,正戴着救世主的臂章,捏死蚂蚁一样清理着地球上仅存的生息。
而真正的魔王,此刻只是在进食!
「喀啦————喀啦————」
恐怖的握力将指关节挤压出脆响,掌心的血肉溢出丝亏血线。绝望在胸腔里发酵,最终酿成一股夹杂着恐惧的暴怒。
直到眼前视线一黑。
青苹果味包裹了他,他被人蛮横地一把扯住,塞进了一个怀抱。硬邦邦的怀抱,可又夹杂着软绵绵的温热感。
「怕什么?笨蛋。」
头顶上方养来女孩的声音,不复仕往的嘲笑,只是轻轻低下头,把尖尖的下巴搁在他落满灰尘的碎发上,双手环抱着他。
「我在呢。」
」
风吹过残破的超市货架,卷起一张枯黄的GG海报。
叫嚣着毁灭的恶魔突然被打蒙了,委屈地丕回了心里的角落。男孩也一点都不想拯救世界了,只想在这个硌人的怀里睡一觉。
「耶梦加得,还是夏弥?」
他举在怀里的声音,隔着钢板嗡嗡地养出来。
抱着男孩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可随即温热的肌肤再次贴上了他的侧脸。
「耶梦加得。」
女孩轻声宣告,仿佛在朗诵一篇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