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彤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轻微地调整了一下。

」你猜对了，但不完全对。」她说，」我没有在阵眼上留东西。但那块封印本身的结构撑了太多年了，加固只能治标不治本。就像一件补了太多次的衣服，新加的那块布结实，但旧布跟新布之间的接缝依然会先裂。你们这次补的是阵眼的主脉，但边缘三处副脉已经出现了微裂纹，再过一段——半年或者一年——裂纹会重新扩大到主脉上。到时候封印还会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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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到一年。」聂凌风把这段话里最有用的数字摘出来，像从一堆碎石头里捡起一块有价值的矿石，」够用了。」

」够你们用一次，两次，三次。」曲彤把左手的手套也摘下来，两只手套叠好，折了一下，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但封印不是无限续杯的东西。每加固一次，当年的结构就会被新的炁流冲刷一次，表面的张力和内部的残余结构会越来越不相称。等到第四次丶第五次加固的时候——阵眼会崩。不是裂，是崩。整块封印都会从里面碎开。」

」那就用这些年去找别的办法。」

曲彤注视了他一会儿。那个注视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到四息，但聂凌风能感觉到那里面混合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好像是一个一直在独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有人坐下来并抬手拿起了棋子。

」希望你到时候还这么想。」她说。

她转身朝东侧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王也背上的那柄蓝布裹着的真武剑上。她的视线在裹布的褶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迈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被月光和蓝光交叠照亮又交叠暗下去的阴影里。

东侧山谷里那些散落的曜星社成员在她进入黑暗后的不到一分钟内就开始统一行动，像一支被碰了巢的蚁群，三三两两地朝着山的另一侧回撤。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几串被踢散的石子顺着冰坡滚下去，在夜风中发出碎而短的声音。

张楚岚蹲在那块冰岩后面，全程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大腿已经有点发麻了。他看到曲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以后才敢站起来，动作不敢太大，先把左腿慢慢伸直再换右腿，大腿根部的酸胀感让他龇了一下牙。他抬脚朝冰壁方向走的时候腿还软着，脚下打了一下滑，被旁边的冯宝宝伸手在他肘弯处托了一把才没摔。

」谢谢宝儿姐。」他把重心重新找回来，快步走向封印方向。

聂凌风已经把雪饮刀完全入鞘了。他蹲在王也旁边，没有催他起来，只是安静地等着。王也的呼吸在慢慢变长，从那种短促的丶近乎虚脱的状态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他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说明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再坐一会儿。」聂凌风说。

王也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其他人陆续围拢过来。王震球从西侧收了最后一条警戒线回来，三节棍已经收成了短棒别在后腰，他走过来第一件事是把背包里那壶灌好的热水掏出来递给王也。王也感觉到了杯壁传来的温度，睁开眼接过来，双手捧住，暖意从掌心慢慢往指尖走。

张灵玉落在一行人最外侧，他的道袍下摆沾了不少雪泥，袖口有一处被利器割开了一条口子，里面的衬布露了出来，但好在皮肤没有伤到。他走到距离封印两步的位置停下，没有靠太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层正在匀速流动的蓝色光膜，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望向曲彤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道纹路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玲珑和陆琳是最后一批从东侧回来的。陆玲珑跑过来的时候脸颊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在月光下能看清了，长度不到两指宽，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垂前面，应该是被某种锋利的气劲擦过去的。她抬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沾了一点乾涸的血痂，随手在裤腿上蹭掉了，径直走向聂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