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不及皇宫富丽堂皇,却也气象万千,透着北境特有的雄浑与肃杀。
一行人穿过三重门,走过九曲回廊,沿途所见,皆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丶恭敬垂首的仆役。
以及无处不在的丶属于军旅世家的严谨与秩序。
秦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眼中不时闪过赞叹之色。
「不愧是镇北王府。」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着沙场气息。难怪徐老王爷当年能率三千铁骑起家,打下这赫赫威名。虎父无犬子,徐爱卿亦是青出于蓝。」
这话,似褒实贬。
表面上是在夸赞徐家功绩,实则是在提醒徐龙象。
你的一切,都是你父亲打下来的,而你,不过是个继承者。
徐龙象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
「陛下谬赞了。家父一生忠君爱国,临终前仍念念不忘陛下恩德。臣资质愚钝,虽承袭爵位,却远不及家父万一,唯有兢兢业业,守好北境门户,以报先帝与陛下知遇之恩。」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死去的徐骁,表明徐家对皇室的忠诚,又放低姿态,将自己置于「守成之臣」的位置,避开了秦牧的锋芒。
秦牧笑了笑,未置可否,继续前行。
很快,众人来到王府正厅「镇岳堂」。
这是徐骁生前议事丶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也是徐龙象如今处理军务,召见幕僚的所在。
堂内陈设古朴庄重,正中悬挂着徐骁的画像,两侧是历代镇北王的战利品。
有北莽王旗丶蛮族骨饰丶染血的战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北墙上那柄巨大的斩马刀「破军」。
刀身黝黑,刃口寒光凛冽,即使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依旧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秦牧走进堂中,目光首先落在那柄刀上。
他缓步上前,在刀前驻足,仰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让徐龙象心中一跳!
「破军」是徐骁的佩刀,是镇北王府的象徵,更是北境军魂所在。
秦牧这个动作,看似只是欣赏,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与示威。
他在告诉所有人。
即便是徐骁的刀,朕也能随意触碰。
徐龙象的拳头再次攥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秦牧收回手,转身看向徐龙象,微微一笑:
「好刀。杀气凛然,饮血无数,不愧是徐老王爷的佩刀。徐爱卿可曾用过此刀?」
徐龙象躬身道:
「回陛下,此刀乃家父遗物,臣不敢擅用,只做供奉,以慰家父在天之灵。」
「可惜了。」
秦牧摇摇头,「如此神兵,蒙尘于此,岂不辜负?刀,终究是要饮血的。就像人,终究是要做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陈设,意味深长地说:
「徐爱卿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雄兵,责任重大。这刀……也该沾沾血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试探。
徐龙象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
提醒他手握重兵,要安分守己,不要有非分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陛下教训的是。北境三十万将士,皆是大秦子民,皆效忠陛下。臣虽不才,却也知忠义二字。守土安民,抵御外侮,是臣的本分。至于其他……」
他抬起头,直视秦牧,眼神坦荡:
「非臣所愿,亦非臣所能。」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明了忠诚,又撇清了野心,还将自己置于「守成之臣」的位置,完美地回应了秦牧的试探。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徐爱卿果然深明大义。有卿在,北境无忧,朕心甚慰。」
他走到主位坐下。
那是徐龙象平日坐的位置。
这个举动,再次让堂内气氛一凝。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掩饰过去,垂手立于一旁。
秦牧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坐了主人的位置,抬手示意:
「都坐吧。徐爱卿,你也坐。」
徐龙象这才在下首坐下,五位幕僚则站在他身后。
姜清雪丶苏晚晴丶陆婉宁三位妃嫔坐在秦牧身侧,神色各异。
姜清雪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敢看徐龙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苏晚晴则端庄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堂内陈设,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
陆婉宁则有些怯生生的,时不时偷眼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带。
宫女奉上热茶。
秦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问道:
「徐爱卿,朕听闻北莽最近又有异动,可有此事?」
终于进入正题了。
徐龙象心中一凛,沉声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半月前,北莽小股骑兵在鹰嘴崖一带试探,被守军击退。臣已命徐破军率五千骑兵增防,并加强了边境巡逻。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秦牧点点头:
「徐爱卿应对得当。北莽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必须时刻警惕。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看向徐龙象:
「北境三十万大军,常年戍边,劳苦功高。朕想着,是否该轮换一部分回内地休整,也让其他地方的将士有机会来北境历练历练?」
轮换!
徐龙象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要动他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