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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星四溅

杨衍没被这气势唬住,与之对了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涌来,力道之巨比之狄昂也只稍逊一筹。杨衍抵住巨力,变掌为爪,五指紧紧扣住那人手掌,一股热流从掌心传出,那人脾气甚硬,对上誓火神卷的炽热掌力,兀自不肯缩手,左手抓住铁栅,将热毒导引至栏杆上。只是一边抵挡火毒,一边又要卸去火毒,这般持续消耗远比将积蓄在体内的火毒一口气卸掉大上许多,杨衍也不着急,缓缓将热流一点点送去,那人卸去一分,立刻就有一分涌入,留在他体内的热毒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像是有道细长的岩浆在体内缓缓流淌,灼得那人脸孔逐渐扭曲。

「能好好说话吗?」杨衍问。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我……不会……向谁……跪拜!」

「坐下,好好说。」杨衍转爪为掌,巨力涌出,那人大耗内力,被拍得向后腾退三步,坐倒在麦秆上,待要起身,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不住呼呼喘息。

杨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汪其乐被囚年余,虬髯与乱发纠结成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唯独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没被驯服。

「你想要什么?」

「永不屈服的膝盖!」汪其乐怒吼。

「这容易。」杨衍道,「以后我准你见面不拜,够了吗?」

汪其乐一愣,怒道:「你要我向你臣服?!」

「是。」杨衍的回答简洁利落,「我要你发誓伏于神子面前,忠心不二。」

「妄想!」汪其乐哈哈大笑,「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屈服!」

「那你为什么没自杀?」

汪其乐一愣。

「你性烈如火,受了这样的屈辱,觉得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为什么不自杀?你功力还在,往脑门上一拍就死了。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有想做的事,就算受尽屈辱,没把这件事办成,你死也不甘心。我是为了报仇,你又是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杀了我吗?

「我是神子,是父神派来照看你们的人。」

「你不是!」怒吼声回荡在牢房里,震耳欲聋。

杨衍挖了挖耳朵:「我已经练成誓火神卷,你心底明白你渎神了,父神会将你送去冰狱。」

听到汪其乐冷笑,杨衍接着说:「我不是恐吓你。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帮过我,我很感激,但你也勾结塔克企图杀我,无所谓,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是神子,我现在仍然愿意当你是朋友。」

「你先背叛我的!」

「当时我非那样做不可。」杨衍沉着脸,「算了,过去的事算我们两清了。」

「两清?」

不等汪其乐理解这话的意思,杨衍已经起身解开了铁门上的锁链。

「你说我背叛你,可你也背叛了我。你帮过我,也害过我,你谋反,我将你关在这一年多,我们两清,你随时可以走。」

汪其乐看着洞开的大门,又望向杨衍:「你在怜悯我?」

「我没那么慈悲。」杨衍道,「我们重新来过,就当今天刚认识。我是神子,你不服也不信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指指牢房外,「你若懒得理我,现在就可以走。」他又指指自己,「想骂我也可以,但不要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清了,别像个娘们儿老翻旧帐。再或者……」他双手一摊,「想揍我也不是不行,但你打不过我。」

杨衍重新正色:「还有一条路,我们重新成为朋友。你想做什么?不妨聊聊。」

「我要流民的居所,流民的巴都!」

「这世上已经没有流民了。」杨衍道,「没有子民的巴都有些尴尬。」

汪其乐一愣,沉声道:「什么意思?」

「我已经颁布法令,往后没有流民之罪,他们现在都是巴都的子民。」杨衍道,「还是其实你只是想当王?那也容易,我能封你为亚里恩。你不是跟我要过一座山?我可以给你。在那座其乐巴都,你就叫其乐亚里恩,可以让你的子民跪拜你,不过祭司跟子民都得你自己去找了。」

「你以为普通人丶王宫卫队丶圣山卫队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欺负流民了?」汪其乐哈哈大笑,「天真!他们永远不会平等看待我们!」

「你可以保护流民。」

「什么意思?」

「哈克忠诚于我,但性情软弱,无法保护流民,你能。」杨衍道,「往后不会再有孩子脸上有雪花刺青,但现在那标记还在,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当王宫卫队欺负他们时,有人为他们挺身而出。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首领,而我需要能统御他们的将才。

「你可以是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流民之王,但王仍要臣服于神子。父神让我来帮你们,不是宽恕,也不是救赎,而是让你们得到公平,你可以替流民争取公平。」

「你不怕我带着流民再反你一次?」

杨衍笑了笑:「能办到的话,尽管去做好了,但我相信流民们对父神的虔诚。」

杨衍不担心,回到巴都体验过正常生活的流民无论怎样被人看不起,那日子也远胜于过去的颠沛流离,再加上自己神子的身份,流民不被允许信仰,但神子能赐与他们信仰。

更何况,杨衍相信汪其乐。背叛有辱汪其乐的自尊,他有狡猾的一面,但也有自己的骄傲,他为流民设想的好固然有其自私与自以为是的部分,但不妨碍他是真心为流民着想。

「我走了。」杨衍起身,「想想你要做什么,是继续留在牢里,还是远走高飞自立为王都行。如果想来祭司院找我,最好先梳洗一下。」

他说完就走,只留下沉思中的汪其乐。

老许全名许正,五十来岁,有个很久没用过的字,叫子方。字是汉人的传统,关外没人用字互相称呼,实则关内也少了,出身好的讲究人才会替孩子取字。

富食堂是奈布巴都唯一卖汉菜的店铺。许正会做几样汉菜,富食堂有三个厨子,他是其中之一,在这家店里已经干了十七年,人勤快,又热心,虽是厨子,有时也到前堂擦桌扫地,到后堂洗碗晾盘。富贵人家或祭司点了菜让送去,他也不辞劳苦主动送上门,帮奴仆们省了不少麻烦,与那些权贵的奴仆关系甚好,时常一起喝酒闲聊,漫天说些胡话,也因此,祭司院要求的每日四菜一汤都由他亲手张罗,每日两餐,冒着烈日天黑亲自送往祭司院。尤其难得的是,他相当本分,有富商见他勤快,手艺也好,出了两倍价钱聘他到家中做厨子,他都婉拒了,店主富哈博听说后,特地给他涨了月俸。

他有两儿一女,最大的男孩才十五,照这年纪推算,算是娶亲晚了。他是汉人,每逢正月便与杂货街的汉人一同聚会,他负责舞狮,狮头还是他亲手制作的。

在奈布巴都,这样不起眼的汉人并不罕见,无人会注意到他,也因此没人知道他与三年前刺杀神子的侍卫时常私下往来。

此刻他正擦着桌子,目光落在餐厅一角,那张桌旁坐着一名蓝衫的中年男子。蓝衫男子是申时进入富居馆的,看穿着像是个正准备前往圣山朝圣的商人,用过饭菜后正在剔牙,能看见的四根手指第二指节处都生有厚茧,两只手都有。

没多久,蓝衫男子起身离去。

往常,富居馆会挂起灯笼营业到戌时,再收拾好了各自回家,但这个月巴都里去了大批闲人,生意冷清许多,店主富哈博想着索性省些灯油钱,酉时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就熄了灯笼放人回家。

大街上灯笼明亮,行人却零落,许正转过三条巷子,向右一拐,进了一条暗巷。第一间砖屋墙壁上画着周身散发光芒丶沐浴在火焰中的神子,脚边则匍匐着脸上与耳后有刺青的流民与奴隶,后方跟着无数信徒。

奈布巴都的涂鸦最能体现当时的民心。

老许见过神子,但没认出来,因为他没想到神子会突然出现,直到重见这幅壁画,他才猛地醒悟。

背叛故土的人有什么资格眷恋故土的祭典?恶心……

这是条无尾巷,尽头正对着一座砖屋,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许正喊道:「我回来啦!」进屋后顺手将门带上。

蓝衫人走入巷口,来到门前,正要敲门,忽地察觉脚下影子被个庞大身影笼罩了,还不及转身,前方房门打开,身后那高大身影一推,一股巨力封住他后背要穴,蓝衫人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喊不出声,跌跌撞撞摔入屋中,扑了个五体投地。

正要翻身跃起,一根拐杖压住他右手手背,痛得他张口大叫,却喊不出声来,背后那股闷着的气还卡着喉咙,不能进不能出,窒息一般。五六把刀架在他身上,蓝衫人抬眼望去,周遭围着七八人,屋里还另有七八人,发色都白黑相间,至少都是近五十年纪,正齐齐望着他。他正要顺着拐杖抬头望去,看是谁按着他手背,一只脚踩在他头上,又将他脑袋压下。

只听一个声音道:「瞧什么,让你抬头了?」

「稀罕了,这地头还有人会使子午鸳鸯钺?」上头的声音问,「哪来的?」

蓝衫人欲要解释,那口气始终转不过来,胸口憋得难过,满面通红,出不了声。

「是个硬骨头,不说话。」拄拐杖的人道,「先砍双手,再来问过。」

蓝衫人急得手足乱舞,方才背后那一掌明明轻描淡写,怎地就打得他一口气转不过来?再憋下去,不用砍手砍脚,很快就要窒息而亡。

「别闹,他现在说不出话,好好问。」另一个声音说道,似乎就是方才偷袭他的壮汉。

「砍手影不影响说话?」

「这不是废话?」

「那你管我砍不砍手?先砍再问,碍着谁啦?」

「他要叫出声来,附近都得听见,麻烦。」

「你封着他气,他喊不出来。」

「喊不出来就说不了话,你审个屁。」

「先砍手,看我审不审得出来。」

蓝衫人脸色从涨红变得紫青,手掌剧痛,却又作不得声。忽听那壮汉道:「忍着点,不疼的。」随即感到背上一沉,那壮汉一脚踩上,一股巨力从胸口透过,就像憋着的葫芦打开了盖,蓝衫人一张口,「啵」一声吐出口气来,呼吸顿时通畅,也顾不上疼,忙大口吸气。

「哎,你还有同伴?」那壮汉忽道,众人都向他看去。

「你有同伴?」拄着拐杖的人问。

蓝衫人刚缓过气,只能点着被踩住的头示意。

壮汉啧了一声:「六……七个?有几个功夫不错。」他比了个手势,十余名持着兵器的壮汉身子一晃,当即散至房屋各处,有的站住屋角,有的蹲坐在桌上,有人攀上屋顶,有人立在楼梯口,多数贴着墙壁,显见训练有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蓝衫人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来。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拄着拐杖的人颇觉讶异,「那你们又是谁?」

「外面的姑娘是领头人吗?」不等外边的人闯入,壮汉问,「或者是姑娘身边那位壮士?」

「你能听见我脚步声,还知道我是女的?」屋外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讶异道。

「你脚步轻,肯定是个姑娘。」

「长得好看吗?」拄着拐杖的人问。

「好看得很,公子要见一面吗?」外头的姑娘回答。

「那你进来吧。」拄着拐杖的人道,「我最喜欢美人了。」

那姑娘「哈」了一声,笑道:「我们没恶意,来找回自己人罢了。我这就进来,刀剑无眼,你们可别动手啊。」

拄着拐杖的人道:「你进来,我怜香惜玉,不打女人。」说着握起拳头对壮汉轻摇两下,意思是你可以打女人。

壮汉脸上微微抽搐,道:「进来。」

屋门打开,拄着拐杖的人一愣,门外的人也一愣。

门口站着七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姑娘,还有一名腰悬苗刀的中年壮汉。

「苗铁肠?」拄着拐杖的人讶异出声。

「齐子概?」苗铁肠脸色一沉,瞪着壮汉。

「诸葛副掌?」娇滴滴的姑娘从对方身量与拐杖,还有身边站着齐三爷,立时就猜出面前这形容猥琐的中年矮子身份。

「你是谁?」齐子概瞪大眼睛,除了苗铁肠,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是夜榜的人,应该是来帮忙的。」又一个声音说道。

那姑娘与苗铁肠同时抬头望去,屋顶横梁上坐着一名青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马尾高束,双脚悬空,正静静看着他。

她完全没察觉到这青年的气息,这屋里竟然藏有这么多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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