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汐衾皱眉问道,「有密道不走,却要翻墙?」
明不详点头:「密道那里可能会有埋伏。」
「那就是陷阱。」谢汐衾道,「警钟一响,只能杀出来,时间一拖,惊动城外的流民营,一样会被包围。」
「所以去的人不能多。」明不详道,「必须让一批人跟着我翻墙进祭司院,让他们牵制卫祭军,我趁乱潜入大牢。」
「你们要怎么出来?」谢汐衾问,「那时候祭司院肯定一团乱,睡在祭司院的守卫也会出来。」
「他们会往墙边抓人,那时是晚上,我们要往暗处走,摸到祭司院里头,从密道出来。」
「没那么容易。」谢汐衾摇头,「人家也会往暗处搜索。」
明不详道:「只要救出景风,晚上要摸黑逃走就不会那么难。」
谢汐衾越听越疑:「你不是说密道有埋伏?」
明不详转头望向齐子概,「所以在我们出来前,还要请三爷解决埋伏。」
齐子概摸了摸下巴,道:「听你说的这埋伏挺玄乎?」
诸葛然看着明不详道:「把话说清楚些。」
许久后,计划拟定,谢汐衾离开,齐子概召集众人,包括许正在内,一共二十二人,齐子概让众人找地方坐下,抬眼望去,下边最年轻的也有近五十年纪,发鬓皆白,满面风霜,想起这些人出关时,尚是年少气盛的青年,只因犯错或家贫出关成为死间,但崆峒一个招呼,便自各地聚集来此,不禁感慨,沉思片刻,这才开口:「我知道崆峒对不起你们。」
有人忙道:「三公子……」
这群人出关时,齐子概还未成名,于他们来说,眼前人不是三爷,而是前掌门的三公子。
齐子概挥手阻止那人说话,道:「我说了别叫我公子,听着别扭,叫我兄弟就好。」他接着道,「无论你们当年犯了什么事,都是情有可原,忠肝义胆,这才让你们出关当死间,说是戴罪立功,说是使命光荣,狗屁,不过把你们扔到异乡,自生自灭。
「我知道有些人出关的时候还想着,或许有一天,崆峒会传来一纸命令,让你们回去,你们来的人,二十年丶三十年,客死异乡,就换个送回崆峒的名牌,连家人也见不着一面。
「崆峒唯一对得起你们的地方,就是没有亏待你们的家人,粮饷,月俸,照阶升二等奉给,你们不用担心。
「这一趟救人,救的也是个死间,李景风,你们都听过这名字,他是辅佐杨衍当上神子的大将,你们为什么要牺牲性命,冒险去救他,你们可能会问,值得吗?
「我不好说什么值不值得,但他很重要,他让你们,所有人,所有死间,这几十年,不是白白牺牲。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这一次救人,一定会死人,有些人一定会死,我也知道,你们有的人已经不是无牵无挂,早在这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但就算这样,你们还是来了,这就是铁剑银卫的血性!铁剑银卫的职责!你们到了这里,你们犯的错,全都还清了,你们不欠谁!
「你们不欠崆峒,记得这句话,你们不欠崆峒。
「这一趟之后,活着的,想跟我回去的,我们一起回崆峒,想留下来的,就留下来。
「我要死士,至少七个愿意去死的死士,为了保护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为了阻止蛮族铁骑屠杀我关内百姓,愿意甘之赴死的烈士。」
语毕,那二十二几乎同时起身,道:「我来!」
齐子概见这些人竟无半分犹豫,心中感动,昂声道:「不愧是铁剑银卫,都是有血性的好男儿。」他顿了顿,道,「你们当中,已经在关外娶妻生子的,退下。」
许正忙道:「齐兄弟,我可以!」
「你打算跟我回去崆峒?」
许正被这话问得一愣,涨红着脸,犹豫不决,他来到奈布巴都多年,早已娶妻生子,本以为终生不会回到九大家,此时要他撇下妻子儿女,又怎么舍得?
齐子概拍拍他肩膀道,「用不着羞愧,你顾着家,这才是崆峒的好男儿。」接着转头望向众人,「你们在关外有牵挂,不想跟我回崆峒的也留下。」接着又问年纪,是否家中独子,反覆筛选,最后才选定七人。
「三月二十六,立夏那天晚上,咱们动手。」齐子概道,「生死有命,小猴儿,你跟他们说说那天要做什么。」
※
立夏这一天,李景风没有练功,吃完饭后,守卫听见怪声,探过头去察看,才发现他举着初衷,剑尖不住刮擦墙壁,这么一把重剑,在他手中平稳得像是一根木棍,守卫没瞧清楚他在干嘛,也不敢多问。
就像青城的地牢,唐门的黑牢,祭司院的牢房从来就不是关押普通犯人的地方,你得有足够身份地位或者影响力,才有资格被关在这里。它位在祭司院东边,从耀莹楼往东走,约莫一里距离,穿过沐火拱门,便是为了纪念建造的第一座祭司院——当时还是仅供讲解教义的书院,被后人尊称为书圣阿古拉的阿古拉花园。这花园非常宽大,再往深处走,你会见到铁栏杆与看门守卫,从栏杆外望进去,被学祭们戏称为『幽暗密林』的大群树木会遮蔽住视线,只有一条石道蜿蜒在不知尽头的深处。
学祭们被禁止前往那里,他们会好奇,也会有人试图闯进,免不了挨板子,但他们总会知道,走到石道尽头,会看见一间以石头砌起,上下两层的石屋,质朴简单,不像祭司院其他建筑那般精雕细琢。大多数的祭司一辈子不会有机会见着它的模样。
那里是祭司院的监牢。如果有机会被关进去,那你的人生必然曾经有过辉煌与高峰。要不然就得去刑狱司跟屎尿还有老鼠同住了。
当然,明不详见过这座监牢,祭司院每一寸土地他都踏过。
杨衍给李景风的「保护」或许远比不上彭家给自己准备的四街禁绝,但也绝对严密。随时有一支二十人队伍绕着阿古拉花园巡逻,幽暗密林的入口处有四名侍卫,而在幽暗密林里则埋伏着另外两支小队,他们各自分散,相互监看,一旦发现有人闯入,就会敲响警锣,针对祭司院各地遇到的入侵不同,锣声会有不同的信号,好让巡逻的卫祭军知道,哪里发生事情。
最后还有三支队伍,一共六十人,就守在石屋门口,整齐的三个方队,持甲佩刀。而石屋里的四名守卫虽然也是卫祭军的精锐,但严格说来,他们更像是李景风的私人随仆,听他差遣传话,照顾起居罢了,伺候不当,神子可是会降罪的。
锣声来自神思楼西侧,惊醒祭司院后方寝居的卫祭军,无数火把犹如涌动的星河,不消片刻,便照耀整个祭司院西侧,神思楼丶耀莹楼丶各处要地,均有队伍把守,两支二十人的队伍立刻赶来牢房。
李景风斜倚在墙边,听见外头的喧闹,守卫提着弯刀紧守在门口。
该准备回家了,他真的好想念沈未辰,想念阿茅,大哥二哥他们。
他凝神细听,锵,另一道锣声响起,混在细碎吵杂的人声中,细微却清晰。
李景风起身,踏步来到铁牢门前,抬起那只义足轻轻晃了晃,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初衷,顿足向后猛力一踏,坚固的石砖地顿时被踩出裂痕。与此同时,李景风扭腰丶挥剑,厚重的初衷犹如一根铁棍,重重砸在门轴铁栏上,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天花板上沙尘簌簌落下,那小指粗的铁栏杆竟被他击的弯曲一寸,嗡嗡声持久不退。
李景风再次举起初衷,就着铁门靠近门轴的第二根栏杆的位置,又是一击,这次栏杆弯折更深,足足多出三寸缝隙。门轴被他这巨力敲击,竟尔弯曲松动。
「你做什么!」这么大动静,早就惹来守卫,四名站在门口大声喝叱,李景风也不理会,锵的一声,这连环三下,将门轴旁的铁杆打得向左弯折半尺,李景风换了个方向,又是一击。
「快去叫人!」一名护卫喊道,不等他们呼唤,外头的守卫听见动静,早就挤进数人,见着李景风这神力,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连忙又叫人来,足足进来了一支小队,把牢房外的空间塞的满当。李景风也不理会他们,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第二根栏杆也被打得向右弯了半尺。铁门已是明显扭曲。上端的门轴已然松脱石壁。
「你想逃狱!」小队长高声怒斥,「快住手!」
可要怎么办呢?打开牢门闯进去?莫说锁匙只有哈克总统领有,就算打开了,眼前人可是神迹之战的英雄,护神者李景风,单看他怒砸铁栏的威势,这上去是送死吗?而且哪怕能伤到他,守在监牢的卫祭军谁不知道这人根本不是神子的囚犯而是贵宾。
锵丶锵丶锵,李景风这次瞄准的是铁栏杆的下部,只三下,左边栏杆又弯了半尺,
「你们还是走吧。」李景风道,「待会受伤就不好了。」说着,下边栏杆又弯折半尺,上下两个门轴皆已松落。
唰唰唰,守卫们纷纷拔出弯刀,单是听到来自阿古拉花园的锣声,他们就知道会有人来劫狱,横竖都会被神子降罪,职责所在,不能让这贵宾逃走。
李景风猛地起脚,义足向前踹出,咣的一声巨响,那铁栏门应声倒下,竟然真被他拆了。
李景风走出牢房,横剑一扫,众人都见过他神力,哪敢懈怠,忙奋力挥刀相迎,弯刀才刚碰上初衷,手上力道忽地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砍着,李景风顺势收剑,那几刀就像砍向地上一般,带得自己身子一偏,李景风顺势平举初衷,一击将四名卫祭军打飞,牢房狭窄,又撞倒两人。李景风扭身避开一刀,剑柄往那人下巴撞去,登时将那人打晕,剩余十几人塞满走道,李景风向前踏去,唬得他们连连后退。
忽地一条银白光影嵌入上方屋梁,一条白色身影从门口摆荡飞入,正落在卫祭军后方,卫祭军没想到前方这么快就有人闯入,来不及回头,那人手刀连劈,每一下都落在脖子处,只一眨眼功夫,四人摔倒在地,尽皆昏迷,李景风见着来人,跟着猛地欺向前去。掌劈剑击,每一下都落在下巴丶脖子丶胸口,这二十来人的队伍若是在宽广处作战,还能进退趋避,偏偏在这狭小房间挤成一团,闪躲不能,在这两大高手前后夹击下,顷刻间,个个软倒在地。
明不详瞥了眼昏倒在地的卫祭军,道:「现在打晕人利落多了。」
李景风知道他提的是当年在武当,自己打不晕玉谷子的往事,追惜忆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问道:「不是你一个人来?」
「杨兄弟对你看管很紧,我一个人办不到。」他瞥了眼被砸烂的铁门,「我可以帮你开锁」
「我想早点出去帮忙。」
正说话间,门口又涌进几名卫祭军,李景风踏步向前,挺起初衷刺去,明不详掷出不思议,扎入地牢屋檐,身子一荡,从入口飞出。李景风解决几名卫祭军,奔出牢房石屋。
只见石屋外躺着几名卫祭军,十名身着夜行衣的壮汉守在门口,正与三十余名卫祭军交手,李景风见这群同伴皆是高手,年纪有老有少,派来的卫祭军虽是精锐,且人数占优,仍然拦阻不住这十人。
原来此番救人,是由夜榜打头队,夜榜善于潜入,十名高手先潜入祭司院西面引起骚动,等警示锣声一响,就分散各处造乱,留守卫祭军不只要保护祭司院里的祭司与学祭,还得守住各处紧要,等人力分散,明不详便带着谢汐衾与苗铁肠等二十二人潜入,直接往东边牢房,谢汐衾与苗铁肠带着十人与潜伏在幽暗密林卫祭军交战,剩余的人则赶来牢房,趁夜榜众人拖住卫祭军时,明不详抢先进入牢房救人。
李景风抢上前去,初衷刺出,扫开两人,明不详吹响口哨,一股清亮的声音远远传出,示意同伴人已救着,必须在卫祭军赶来前,逃出祭司院。
李景风转过头来看向明不详,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间囚禁自己一年有余的石屋上,不禁眼眶一红。
「你见着石屋上的字了吗?」李景风问。
石屋大门上方,用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一尺见方的七个大字。
明兄弟我想见你。
杨衍知道,明不详终究会来救李景风。他怕的不是明不详来救李景风,他怕的是明不详救走景风后,就再也见不着兄弟一面。
「见着了。」明不详语气平静,像是那七个字并未给他任何触动。
李景风摇摇头:「我们快走。」
单单只是「救出」李景风并不难。
接下来,怎么逃走才是最难的地方。
明不详很清楚一件事,拦阻他们逃走的最大阻力,并不是杨衍的卫祭军,也不是巴都里的巡逻卫队,甚至是守在城外,随时可能支援的奴兵营或流民营。
阻碍他们逃走的最大阻力,是在奈布巴都还保有影响力,而且深谋远虑的——古尔导师。
齐子概轻轻一跃便翻过小庄园的围墙,院子里没有守卫,小屋里也没有灯光,静谧的不像有人在里头,或许主人也是个虔诚的信徒,已经前往圣山参与这千年一遇的圣典。
这小庄园距离祭司院只有两条街,抬头就能望见祭司院的钟楼,里头一座楼房。后院可能有座小仓库。齐子概来到门口,却没有伸手推门。
「我进去啦。」他竟然先打声招呼,「别着急。」
呀的一声,房门被推开,踏进屋内,残月昏暗,细微的光线从窗户透入,在右首房间门口,隐约可以见着个黑影轮廓伫立在那。
只有一个人是最讨厌的,齐子概宁愿遇到二三十个,甚至是四五十个卫祭军,也不想见着只有一个人。
或许对方也是这样想?齐子概心想。
「我叫齐子概,能打个招呼吗?」
那人走了过来,身形在残月下越发明显,齐子概是个高大的人,往常与人说话都得微微低头,但那人身形与他同样高大。
「狄昂。」
风声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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