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篮球空心入网。
两种声音。
同一个节奏。
白时温在拳击台上被击倒,汗水飞溅,牙关咬紧。
科比在训练馆急停跳投,落地时膝盖旧伤一闪而过。
奉俊昊没有把他们拍成神。
他拍的是痛。
是身体在抗议,意志却不肯签字。
就在这种荷尔蒙几乎要冲出屏幕的对抗画面里,镜头突然冷不丁切进几组极短的闪回。
消防员从浓烟里走出来,摘下满是黑灰的头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急诊科护士靠在走廊墙边,闭着眼,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病历本。
电缆维修工悬在半空,腰间安全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脚下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每个人只有一两秒。
但每个人都在用力活着。
画面回来。
副歌前的最后八拍。
白时温站在室内泳池的跳台边缘。
深吸一口气。
入水。
镜头跟着他沉下去。
水下摄影。
光线从水面折射下来,把他的身体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气泡从鼻腔和嘴角溢出,在水中拖出细长的银色尾迹。
镜头一转。
科比坐在训练馆场边。
冰袋死死压在左膝上。
毛巾披在头上。
胸口剧烈起伏。
水底的室息感。
冰敷的疼痛感。
两种物理上截然不同的痛苦,在画面的交替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副歌爆发的前一秒。
白时温在水底猛然睁大了眼。
双腿用力一蹬。
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冲出水面。
「哗啦—!」
水花在慢镜头中炸开。
每一颗水珠都被光穿透,在半空中变成了细碎的丶闪烁的钻石。
当视觉重新聚焦时,白时温已经站在空无一人的斯台普斯中心球场中央。
一束冷白色追光从穹顶笔直打下。
将他孤立在世界的中心。
他单手握住立式麦克风支架,仰起头,把那句嘶吼砸向四周空荡荡的看台。
声音撞上座椅。
撞上穹顶。
撞上没有观众的黑暗。
然后被反弹回来。
像未来某一天,数万人迟来的回声。
第二段主歌。
镜头从白时温身上缓缓上摇。
拉远。
最后定格在场馆上方巨大的电子计分板上。
「啪。」
红色数字亮起。
主队比分:8。
进攻倒计时:24。
下一秒,镜头顺着数字下摇。
无缝切入科比的个人长镜头。
低位背身。
脚步试探。
肩膀轻晃。
转身。
后仰。
就在他起跳到最高点的那一帧,奉俊昊用了一个极轻的半透明叠影。
一个穿着8号球衣。
轻盈,狂傲,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一个穿着24号球衣。
满身伤病,速度不再极致,却依然致命得像一枚已经上膛的子弹。
起跳高度不同了。
出手速度不同了。
可篮球划过半空的弧线,跨越十四年的岁月,依旧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唰。
空心入网。
音乐进入最后阶段。
白时温开始在巨大的体育场看台台阶上往上跑。
镜头从他身后紧追不舍。
一排。
又一排。
台阶像没有尽头。
看台像一座永远爬不完的陡峭高山。
同一节拍上。
科比在洛杉矶训练馆的球员通道里,一步一步往下走。
灯光从背后打来。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到像另一条已经走过大半的人生。
一个往上。
迎着破晓的天空。
一个往下。
走向无人知晓的暗处。
白时温跑到了看台的最高处。
背后是体育场穹顶的钢架与刚刚撕裂天际线的第一线晨光。
科比走到了球员通道的尽头。
明与暗的交界线正好切过他的身体。
两个人同时停下。
白时温猛然回头。
科比蓦然回首。
剪辑的魔法在这一刻显现。
明明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可镜头角度丶人物站位丶光线方向,被奉俊昊精准地咬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回头的一瞬间,眼神仿佛穿透屏幕,跨越城市丶海洋丶年龄丶伤病与时间,看向彼此。
一个未完成的传奇。
一个已经完成大半的传奇。
一个正在往上爬。
一个正在跟下坡路搏斗。
可那一刻,他们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所有乐器瞬间收声。
画面切回空旷的体育场。
白时温松开麦克风支架。
支架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倒。
看台灯光一排接一排熄灭。
从最高处开始。
一层。
一层。
一层。
像整个世界正在被关闭。
最后。
只剩下两束光。
一束打在罚球线的地板上。
一束打在孤零零的麦克风上。
全黑。
三秒后。
一行白色细字浮现。
【For those who refuse to quit.】
给那些拒绝放弃的人。
字幕停留三秒。
暗了。
电视屏幕黑了,但余韵还在客厅里浮着。
兄妹俩安静地坐在沙发前很久。
久到白恩雅以为白时温还在消化刚才那支MV带来的震撼,还在思考奉俊昊镜头里那些关于「传奇」与「放弃」的沉重命题。
结果一转头。
白时温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偏向一侧,手里的毛巾还搭在头发上,湿发半干不干,眼底那层青灰色在电视屏幕暗下去之后显得更明显。
睡得很死。
白恩雅:
」
」
——
要是让那位胖胖的大导演知道自家堂哥看他拍出来的MV终版看到一半睡着了,怕是会把MV结尾的字幕改成「For those whorefuse tosleep」来阴阳白时温。
她叹了口气,默默拿起白时温落在茶几上的手机。
先点开奉俊昊的聊天框。
斟酌了一下措辞:
【奉叔,MV看完后我沉默了很久。】
「沉默了很久」。
嗯,睡着了确实算沉默。
没说谎。
发送。
白恩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辛苦您。】
这已经是白时温式表达里非常高浓度的赞美了。
再多就不像他了。
毕竟自家堂哥平时的语言系统基本由「嗯」「好」「知道了」三大支柱构成,白恩雅不能突然替他写出一篇千字观后感。
发完,她又把MV文件转发给Scooter。
没有附文字。
让作品自己说话。
发完之后,白恩雅把手机放下,起身到房间抱了一条毯子出来。
小心盖到他身上。
刚把边角掖好,手机响了。
白恩雅吓了一跳。
赶紧把手机从茶几上捞起来,蹑手蹑脚走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
接通。
Scooter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Hey,白,呃——」
他的目光对焦了一下。
「甜心,你看了那支MV了吗?」
「看了。」
「那个韩国导演————奉什么来着?」
「奉俊昊。」
「对,他。」
Scooter往椅背上一靠:「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看过成千上万支MV,但能让我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不动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比了个剪刀手:「这支排第二。」
白恩雅问:「第一是谁?」
「第一是贾斯丁在YouTube上传的第一支翻唱视频。但那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那条视频让我挖掘了这个金矿。
「6
」
Scooter继续说:「我打电话是想确认发布时间。」
「您说。」
「十月十九号。」
白恩雅立刻明白了。
「S4世界赛结束后?」
「没错。」
Scooter点头。
「让Riot的全球直播流量给我们做一次免费推广。」
这可不是普通推广。
而是「刚被现场表演震到的观众,带着情绪去看MV」的推广。
这种转化率,花钱都买不到。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Scooter补了一句。
「嗯?」
「别让我的Luckyguy在车里睡了。」
「————您也看到新闻了?」
「甜心,我是经纪人。而且是很贵的那种。」
「————知道了。
「6
「晚安。」
视频挂断。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白恩雅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轻轻推开厨房门,走到沙发旁。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沉沉睡着的白时温。
他睡得很安稳。
眉头舒展着,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有了放松的痕迹。
白恩雅替他把滑落一点的毯子重新掖好。
然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睡吧。
好好睡一觉。
等十九号的太阳升起,等那个叫上岩世界杯体育场的地方被这首战歌彻底点燃之后。
整个世界,大概都要因为他而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