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杯中的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魏徵今天在雅间里问他的那些话,他答得滴水不漏。五倍耗粮,坦承。利润用途,坦承。连帐目每月可查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是真的不怕查,还是早就把帐做平了?」
苏延祚知道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他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让人查过他庄子上的帐房。那帐房叫苏文,是程府出来的,原是个学徒,跟着程处亮后才被提拔。程家庄对帐目并没有严管,手下有幸看到过,那帐目确实清楚,记帐之法可谓精妙。每一笔进出的用途都有标注。流民安置的支出丶工钱发放丶食堂采买丶建材采购————分门别类,连食堂每天买了几斤菜都有记录。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李世民抬眼看向他。
「而且那些帐目,不是只做给外人看的。臣让人比对过程家庄实际的物资出入,如粮仓的进出丶库房的存货丶工地上的用料,和帐面上的数字,基本吻合。也就是说,那帐目不仅清晰明了,且全都有迹可循,哪怕一个竹篓,一个瓷碗餐盘,都能追溯源头。一旦对不上,一查便知,很难......很难被贪没。」
李世民微微挑眉。
身处他这个位置,看待事物往往能做到见微知着,一叶知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胸腔,最后在胃里炸开。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受不了,是因为这股烈度完全超出了他对「酒」的认知0
三勒浆丶西域葡萄酒丶江南黄酒丶关中浊酒————他喝过这个时代能喝到的几乎所有酒,没有一种,是这种感觉。
不是「好喝」或「不好喝」的问题,是它根本不给你品尝的机会。
它直接丶粗暴丶不容分说地告诉你:我就是这个味道,我就是这么烈,你爱喝不喝。
李世民哈出一口滚烫的酒气,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咳嗽。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琉璃杯,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好酒」。是「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义远比夸奖一杯酒要重得多。
苏延祚垂着头,不敢接话。
李世民把酒杯放回御案上,靠进椅背。
烈酒的热力在他胸腔里翻涌,驱散了初春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批阅奏摺带来的倦意。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苏延祚方才复述的那一幕魏徵坐在雅间里,隔着窗户看着外面拥挤争抢的人群,皱着眉头问:此酒所耗粮食几何?所获厚利,又作何用?
当时那个场景,那个时间点,魏徵是故意的。
他当然知道开业当天问这种问题,是给程处亮出难题。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房玄龄丶尉迟恭丶秦琼丶李这些重臣面前,被最严厉的谏臣当众质询时,会是什么反应。
会慌吗?会躲吗?会搬出父辈来挡吗?
结果程处亮不仅没慌,反而把魏徵的问题变成了一场精彩的应答。
魏徵是什么人?
那是连他李世民都敢当面顶撞的「谏臣之矛」。
能让魏徵听完之后说出「若果真如此,不失为善用。本官拭目以待」这种话,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不是那倔驴魏徵变温和了,是程处亮的回答,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睁开眼睛。
「退下吧。」
苏延祚不动声色:「臣告退。」
李世民摆了摆手。
苏延祚无声地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甘露殿恢复了安静。
烛火微微摇曳,将御座上那个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大殿深处的屏风上。
李世民独自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处亮今年才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晋阳城里跟着父亲练兵,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下一座城丶怎么打赢一场仗。
而程处亮在想的,是怎么把一斤酒卖到三百文,怎么用卖酒赚来的钱养活更多的流民,怎么让流民变成矿工丶变成窑工丶变成酿酒师傅丶变成纳税之人。
不是一代人,想的不是一件事。
但归根结底,好像又是同一件事。
李世民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让那灼热的液体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
火线再次从喉咙烧到胸腔,但这一次,他品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在那股霸道的烈度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很淡。但确实存在。
李世民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复杂的神情。
「程处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