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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李世民心中的疑问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杯中的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魏徵今天在雅间里问他的那些话,他答得滴水不漏。五倍耗粮,坦承。利润用途,坦承。连帐目每月可查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是真的不怕查,还是早就把帐做平了?」

苏延祚知道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他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让人查过他庄子上的帐房。那帐房叫苏文,是程府出来的,原是个学徒,跟着程处亮后才被提拔。程家庄对帐目并没有严管,手下有幸看到过,那帐目确实清楚,记帐之法可谓精妙。每一笔进出的用途都有标注。流民安置的支出丶工钱发放丶食堂采买丶建材采购————分门别类,连食堂每天买了几斤菜都有记录。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李世民抬眼看向他。

「而且那些帐目,不是只做给外人看的。臣让人比对过程家庄实际的物资出入,如粮仓的进出丶库房的存货丶工地上的用料,和帐面上的数字,基本吻合。也就是说,那帐目不仅清晰明了,且全都有迹可循,哪怕一个竹篓,一个瓷碗餐盘,都能追溯源头。一旦对不上,一查便知,很难......很难被贪没。」

李世民微微挑眉。

身处他这个位置,看待事物往往能做到见微知着,一叶知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胸腔,最后在胃里炸开。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受不了,是因为这股烈度完全超出了他对「酒」的认知0

三勒浆丶西域葡萄酒丶江南黄酒丶关中浊酒————他喝过这个时代能喝到的几乎所有酒,没有一种,是这种感觉。

不是「好喝」或「不好喝」的问题,是它根本不给你品尝的机会。

它直接丶粗暴丶不容分说地告诉你:我就是这个味道,我就是这么烈,你爱喝不喝。

李世民哈出一口滚烫的酒气,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咳嗽。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琉璃杯,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好酒」。是「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义远比夸奖一杯酒要重得多。

苏延祚垂着头,不敢接话。

李世民把酒杯放回御案上,靠进椅背。

烈酒的热力在他胸腔里翻涌,驱散了初春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批阅奏摺带来的倦意。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苏延祚方才复述的那一幕魏徵坐在雅间里,隔着窗户看着外面拥挤争抢的人群,皱着眉头问:此酒所耗粮食几何?所获厚利,又作何用?

当时那个场景,那个时间点,魏徵是故意的。

他当然知道开业当天问这种问题,是给程处亮出难题。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房玄龄丶尉迟恭丶秦琼丶李这些重臣面前,被最严厉的谏臣当众质询时,会是什么反应。

会慌吗?会躲吗?会搬出父辈来挡吗?

结果程处亮不仅没慌,反而把魏徵的问题变成了一场精彩的应答。

魏徵是什么人?

那是连他李世民都敢当面顶撞的「谏臣之矛」。

能让魏徵听完之后说出「若果真如此,不失为善用。本官拭目以待」这种话,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不是那倔驴魏徵变温和了,是程处亮的回答,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睁开眼睛。

「退下吧。」

苏延祚不动声色:「臣告退。」

李世民摆了摆手。

苏延祚无声地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甘露殿恢复了安静。

烛火微微摇曳,将御座上那个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大殿深处的屏风上。

李世民独自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处亮今年才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晋阳城里跟着父亲练兵,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下一座城丶怎么打赢一场仗。

而程处亮在想的,是怎么把一斤酒卖到三百文,怎么用卖酒赚来的钱养活更多的流民,怎么让流民变成矿工丶变成窑工丶变成酿酒师傅丶变成纳税之人。

不是一代人,想的不是一件事。

但归根结底,好像又是同一件事。

李世民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让那灼热的液体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

火线再次从喉咙烧到胸腔,但这一次,他品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在那股霸道的烈度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很淡。但确实存在。

李世民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复杂的神情。

「程处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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