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再也没有抬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文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核对完的单据。
厚厚一摞,每一处出入都标注清晰,旁边附了调拨单的编号或补录说明的页码。
苏文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错,明天继续。」
魏叔玉点了点头。
等苏文走远了,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忘了吃午饭。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没顾上。
入夜。
程家庄的招待所是一排新建的砖木平房,专门用来安置外来访客和身份不同于普通工人的世家子弟。偶尔尉迟宝琳几人在庄子上喝多了,也会住上一日。
房间不大,但乾净,两张木榻丶一张桌案丶一盏油灯丶两床薄被。
窗户上糊着透光纸,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白影。
魏叔玉躺在榻上,眼睛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杜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又掀开。
「魏兄,你能不能别念了?」
魏叔玉停下来,偏过头,轻笑着看着他:「你今天搬了多少块石头?」
杜荷沉默了几息,闷声道:「一百二十四块。」
「要求多少?」
「————两百。」
魏叔玉没再问。
杜荷也没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瀵河流水的声音。
杜荷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
月光照在他掌心上,几道破皮的血痕横七竖八,虎口处磨出一个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
他盯着那个水泡看了很久。
「今天程处亮骂我。」他的声音很轻,不像白天那个浑身是刺的桀骜少年,「他说我是杜家老二。说房遗爱也是老二,但房遗爱现在管着大唐飞狐,我什么都不是。」
魏叔玉沉默着。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今天在帐房里,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倒不是被骂,是更难受的。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好像只是基本功,甚至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我爹说,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杜荷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道,「他在病榻上跟我说了好多。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身上的伤,是————
是我。说我十四岁了,除了斗鸡撑狗什么都不会。说他要是哪天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因为我哥杜构好歹能撑起门面,我呢?我连搬石头都搬不够两百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发抖。
魏叔玉没有接话。
他继续盯着房梁,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念。
「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十二,四四十六————」
这一次,杜荷没有让他闭嘴。
窗外,月光照着程家庄整齐的帐篷和砖房,照着远处水泥窑尚未熄灭的炉火,照着河的水面。
四月的夜晚还很凉,但风中已经有了泥土解冻之后草芽破土的气息。
两个从长安被「发配」来的少年,一个手上磨出了血泡,一个脑子里装满了数字,在这间小小的砖房里,各自醒着。
很久以后,杜荷忽然开口。
「你那个九九乘法口诀,从头念。」
魏叔玉偏过头。
杜荷没有看他,盯着房梁,声音硬邦邦的:「我爹说,来了就好好学。你那个口诀,从头念一遍。我也听听」
魏叔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杜荷跟着念。
「一—得一,一二得二————」
声音磕磕绊绊,混着长安口音和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窗外的虫鸣被盖过去了,瀵河的流水声也被盖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