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丶世家大族特有的居高临下。
「告诉他,王家不是郑家。郑元礼是旁支,要仰他鼻息。王家,是太原王氏。合作是给他脸面。让他想清楚。」
回报的人应声退下。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从长安出发,沿着城南官道,朝神禾原方向驶去。
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一一那是太原王氏管家的标配。
他叫王忠,在王家当了三十年管家,经手的田产丶商铺丶钱粮不计其数,见惯了各路商贾在王家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情笃定。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算是县男,就算是程咬金的儿子,在太原王氏面前,想来也该知道分寸。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拐入神禾原。
很快,程家庄到了。
程家大院,书房。
程处亮正和福伯对着两份单子发愁。
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好事。
但好事也让人发愁。
一份是卤味坊的原料采购单,一份是各部门交上来的用工缺口清单。
「长安的鸭子丶鸡丶猪下水,已经被咱们包圆了。牛肉本就稀缺,价格上涨了近两成。」福伯揉着太阳穴,手指点着单子上的数字,「卤味坊现在每天消耗的原料是上个月的两倍。长安城的屠宰户,能签的都签了,一天就出这么多。不够的,得去周边城池收。
万年县丶新丰丶蓝田,最远得到华州。」
「那就去。」程处亮说,「让孟长河安排专人负责带队,分三路。万年和新丰一路,蓝田一路,华州一路。每路配一辆牛车,带足现钱和契约。签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长安高一点,但要保证品质和稳定。另外,告诉孟长河,不要只盯着屠宰户,沿途遇到那些养鸭子养猪的农户,可以直接签包销协议,定期上门收。」
福伯用炭笔记下,然后翻到第二份单子,表情更愁了。
「这是各部门昨天报上来的最低用工缺口。卤味坊,缺二十人,主要是清洗和分割。
酒坊,缺十五人,扩产后需要增加两班人手。制糖坊,缺八人,郑平安那边催了好几回。
水泥窑,缺三十人,吴有财说新开的两个窑口马上要点火,人手不够点火也没用。建筑队,至少缺五十人,刘老三急得嘴角起泡,人不够,工期拖一天就多一天开销。山河矿务那边,尉迟小公爷也托人带话,说矿山缺熟手矿工至少一百人,看能不能先从程家庄这边借调。」
福伯把单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东家,咱们前前后后安置了两千多人,可还是不够。」
程处亮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不够就招。」
「招人是没问题,可这住宿问题和薪水问题...
」
「住宿问题是重中之重,这个我多次重申过,等宿舍楼一建成就可以招,其他行当先稳住,不急着扩大,先把人力资源集中在建设宿舍楼上。酒已经开卖,马上糖铺和程家食府也要开业,资金完全不是问题。人越多,产出越多,产出越多,钱越多这个循环不能停。」
福伯点头,准备去安排。
程处亮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人多了,管理不能松懈。各工坊的核心工序,一定要全部拆分。一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不要让人看到全貌。尤其是卤味的配方丶酒的蒸馏环节和工具管理丶
糖的结晶环节等,这几个地方,尽量安排原来那些庄户,或者家春在庄子里的人。新招的工人,全部放在外围和粗加工环节。」
福伯神色一凛:「东家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防。」程处亮说,「人多了,龙蛇混杂。之前郑家卢家用过的那些手段,都没奏效。他们不会一直这么蠢下去。迟早会想到从人下手。」
福伯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知夏的声音:「郎君,庄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太原王家的管家,求见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处亮和福伯对视了一眼。
福伯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太原王家?咱们跟王家素无往来。」
「现在有了。」程处亮把那份用工缺口清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身,「请到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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