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头,在河东道,在长安,在整个北方,从来都是横着走的。
可今天,在神禾原这片两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坡的庄子里,这个名头居然不好使了。
马车驶出程家庄的时候,王忠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整齐的帐篷区,那些忙碌的工地,那些穿着统一工服丶胸口别着木质工牌的庄户,在暮色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转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始至终,没有问过「王家能出什么价」。
不是忘了问。是不在乎。
马车沿着官道驶远,消失在暮色中。
书房里,福伯站在程处亮对面,神色有些凝重。
「二郎君,太原王氏毕竟是五姓七望之一,在河东道树大根深。在长安也有不少产业,咱们这样直接————」
「直接拉黑?」程处亮笑了一下,「福伯,我问你。王忠今天来,是来谈合作的吗?」
福伯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不过也不确定,王家的势力很大。」
程处亮冷哼一声:「我看他就是来试探的。王家想看看,我这个程县男」,到底有几斤几两。是被世家名头一压就软,还是会乖乖把代理权奉上。如果今天我松了口,哪怕只是客客气气地跟他谈条件,明天王家就会派人来告诉我,条件得他们定。后天郑家丶卢家丶崔家,全都会来。一人一口,把我的产业分得乾乾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的庄子。
「所以我不是在耍脾气。我是在划一条线。这条线就是,程家庄的合作,只给尊重程家庄的人。当初郑元亲自登门道歉,还带了诚意,带了筹码,最重要是他态度谦卑,知道自己是乙方,所以他拿到了河南道的代理权。王忠一个管理就这么趾高气扬,代表一个连面都不露的王家二老爷」,开口就是让你开条件」,所以我让他滚。这件事传出去,其他世家会怎么想?」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会有人骂东家不知天高地厚。也会有人,会觉得东家不好惹。」
「还有。」程处亮转过身,「会有人开始琢磨:郑元那个旁支都能拿到代理权,我是不是也该亲自登门试试?」
福伯的眼睛亮了。
「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免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跑来找我谈合作。」程处亮走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王家今天来这一趟,倒提醒了我。
程家老窖的代理权,不能一家一家地谈。谈多了,谁都觉得自己的条件不够好,谁都觉得我厚此薄彼。不如换个方式————」
「那二郎君,咱们换什么方式?」
「我再好好想想,看是投标还是竞拍。」
「投标?竞拍?老奴愚钝,敢问二郎君,可为投标?何为竞拍?」
「投标就是不公开喊价,竞拍,就是公开喊价,价高者得。谁出的价高,谁拿代理权。公平,透明,谁也别说我偏心。正好孙亚昨日传回消息,三日后糖铺开业,五日后程家食府开业。我在想要不要到时候直接在程家食府开业那天举办————」
程处亮把炭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不过————这事儿一旦决定,酿酒作坊的规模就得继续扩大,不管是浊酒蒸馏所需原材料的供应,还是纯粮食酒的大规模酿造,都需要扩大。我再想想。」
「福伯,你先退下吧,先去安排卤味原材料的事。」
福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二郎君那一脸认真思索的模样,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二郎君真的像变了人似的。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行,老奴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二郎君,那太原王家那边————如果他们回头呢?」
程处亮想了想。
「如果王珪亲自登门道歉,带着诚意来谈合作,可以谈。如果是王瑾或者别的什么族弟的长子」派人再来,庄子大门都不用让进。」
福伯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程处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庄子里的灯火渐次亮起,帐篷区丶食堂丶工地丶窑厂,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大地上的银河。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
王珪是门下侍郎,王瑾管着长安的产业。
今天他打了王瑾的脸,王瑾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关系。
从他把卤味推到长安的那一天起,从他在西市被郑元盯上的那一天起,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不是他选的,是时势推着他走到这一步的。
既然避不开,那就正面来。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那些商人自会而走险。
不管投标还是竞拍,总之价高者得。
让世家自己互相抬价,让他们在公开场合露出獠牙丶比拼财力丶暴露底线。
而他只需要坐在庄子里,看着他们竞价,然后落槌。
他放下茶盏,拿起炭笔,开始仔细斟酌具体用哪种方式。
投标固然是不错,但若是那些世家联合起来搞串标,到时候还不好掌控。
相比之下,竞标则更好掌控一些,就算他们内部私下勾结,他也能安排自己人加价,保证代理权不落在郑卢王三家手里;
至于其他世家,程处亮倒是并不排斥。
而且这些世家也不能一次性全得罪完了,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自己能扩大产业,招更多的人,那就意味着更多的福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