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肃穆而立。
「今日起,此峰更名—墓山。」
雷青阳的声音传遍漫山遍野。
雷青阳抬着慕容昭的棺椁,径直走上峰顶。
他伸出手,亲自接过弟子递来的铁锹。
他挖了两个时辰,在峰顶最显眼,能俯瞰整条雄关山道的地方,给慕容昭辟出一处石穴。
在他身后,数千名弟子也在挖。
每一锹土翻开,都带着沉重的闷响。
到了下午,墓山上火把通明,如同白昼。
数以千计盖着白布的遗体被抬上山。
有名字的,便立个简单的石碑。
辨不出身份的,便将拾来的衣物下葬立为衣冠家。
隐约能听到哭泣声,但没人去寻声音的来源。
大祭开始时,山脚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问道城的阁老们全来了,穿着素服,带着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围几十个依附玄云剑宗的小门派,所有门主带着精锐弟子,齐刷刷地解下腰间武器,徒步登山。
「问道城凡老阁,祭剑宗英烈!」
「雄关山脉各门派,祭英烈!」
一时间,墓山上人头攒动。
白烟缭绕,纸钱化作漫天的灰蝴蝶,飞得到处都是。
雷青阳跪在慕容昭的石穴前。
他卸了宗主法袍,只穿一身粗麻白衣。
他对着石穴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剑门大长老,归位!」
雷青阳哭号一声,声音在夜空中撕裂。
数万名弟子齐齐跪地,头颅磕在泥土里久久不起。
「送同门,归位!」
哭声汇成雷鸣,在雄关山脉上空盘旋不去。
圣堂的执事张怀和几名长老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在人族中州长大,见惯了圣城的奢华与威严,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张怀略一沉思,正了正衣冠,从一旁的弟子手中接过三炷清香。
他走到墓碑前,躬身,下拜。
他身后的圣堂执事也随之同样做。
「圣堂张怀,祭慕容道友,祭玄云众修。」
这一刻,他们不是圣堂执事,只是万千人族中被感染的一员。
他们看着那一排排新立的墓碑,看着那些跪地不起的百姓,仿佛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偏远的山脉宗门,能挡住异族的入侵。
陈羡没跪。
他拎着酒壶,靠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将酒一滴一滴洒在脚下的土里。
他看着雷青阳,看着古铁,看着那些肩膀耸动低声哭泣的弟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场大祭,持续了三天三夜。
雄关各地的势力,不管有没有参与那一战,在这三天里全部派人送来了祭礼。
玄云剑宗的战损虽然极其惨重,但这一刻,它成了雄关山脉的脊梁,万众归心。
再后来的三天,欧阳铁传来消息,血魔宗余孽已经尽数剿灭,两人已经击杀重伤的血莽。
外敌彻底解决,玄云剑宗也进入了疯狂的重建期。
雷青阳展示出了身为宗主的铁腕。
他不仅下令重建悬剑阵,还亲自去了一趟春晖城,与各地城主商议继续开拓万里问道的事宜。
虽然玄云剑宗此战精锐损伤大半,但在雄关百姓心中,剑宗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
甚至有不少散修,在战后主动要求加入剑宗。
还有一些小门派,想要并入剑宗。
雷青阳来者不拒,只要人品没有问题,都准许加入了宗门,为宗门添补了新的有生力量。
直到第七日清晨,薄雾锁山。
圣堂的张怀二人在镇剑峰的峰主殿等的实在是不耐烦了。
开始寻找陈羡。
终于在镇剑峰的断崖处找到了人。
陈羡正坐在断崖边的一块碎石上,手里抓着个凉了的馒头,咬得咯吱响。
「血魔宗都灭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不用你们支援了已经。」
陈羡挑眉说道。
张怀面色尴尬,上前拱了拱手:「陈道友,圣堂此次驰援,其实是为你而来。」
陈羡没抬头,嚼着馒头问:「魏无极干了什么?」
张怀苦笑一声,也没隐瞒:「瞒不过道友,魏无极动用了圣堂秘令求援。他不仅上报了战况,还将道友突破道尊时的异象,一并传回了圣城。」
陈羡停下嚼动的动作,眉头挑了挑。
「圣人被惊动了。」
张怀语气郑重,「尊境可达千丈的道象,中州此前从未出现过。
圣人亲自查看了影印,这才急调我等从邻域火速赶来。
若非如此,我等恐怕也没这么快。」
张怀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灿灿,绣着玄鸟纹路的法旨,双手呈上。
「圣堂大长老徵召,雄关山脉贫瘠之地难蕴天骄。请道友即刻随我等动身,前往人族中州圣堂。那里有大道洗炼池,更有破妄之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张怀身后的圣堂执事跟着点头。
一个突破道尊能引发天道共鸣,能在道尊初期便斩杀破妄的天骄,进了圣堂,定能成为撑起人族未来的梁柱。
陈羡拍掉手上的渣子,站起身。
他没接那卷法旨,而是转过头,指了指远处的墓山。
「不去。」
张怀愣住了,法旨悬在半空:「道友————你可知这徵召意味着什么?那是人族领土的中心,无数人求一生而不可入。」
「我知道。」
陈羡拎起葫芦,指了指远处正在墓山修碑的两个弟子,「我是玄云剑宗的峰主,我有弟子要教,而且如今宗门百废待兴,我还有很多事要干。」
张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在他看来,一个边境宗门的重建,哪有去圣堂接受洗礼重要?
「圣堂徵召乃是人族最高意志,不容拒绝。」他身后的那名执事上前一步,皱眉道。
「这样吧,七天。」
陈羡瞥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跟你们走。」
陈羡看了张怀一眼,补充道:「这七天里面你们俩谁都别来烦我。」
张怀感受到陈羡的认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那便依道友所言。」
张怀收起法旨,行了一礼,「七日之后,我等在此,恭候道友大驾。」
陈羡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墓山。
在那里,雷青阳正带着古铁和上官虹月,在给那些新立的石碑一笔一笔地描红。
夕阳西下,将陈羡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