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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造车 钢铁与水泥!工业文明的曙光初现!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过了这么一下,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什么过高的期待。

资格试与礼部试,中间还隔着一道鸿沟,资格试不过是取得了参加正试的门票,而礼部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举子,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丶志在必得,自己在诗赋上的短板依然存在,资格试能侥幸过关,不代表礼部试也能闯过去。

罢了,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重在参与。

他嗯了一声,对温五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埋头吃饭。

次日一早,辛镇先到了度支司,头一件事便是让人将军器监孙公事连夜拟好的请款札子翻出来。

札子写得很详细,从新高炉的砖石木料到水力风箱的铜铁配件,从洗煤池的开挖到引水渠的修筑,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预估的工期表。

辛缜逐条看过,确认没有什么虚报滥开的成分,便提起朱笔在札子末尾批了照准二字,又另附了一张条子,写明高炉等工程务必尽快动工,不得迁延,过几日自己会亲赴军器监现场考察进度。

条子交给吏员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条子末尾加了一句若有掣肘延误,可直接到度支司禀报,这是给孙公事留了一道通行证,免得到时候被哪个不知趣的上官从中作梗。

刚处理完军器监的拨款,值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辛缜抬头一看,徐正已经兴冲冲地大步跨了进来。

徐正今天连官袍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和裤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灰白泥浆,额角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却精神抖擞,满脸放光,像一个刚从金矿上跑回来的淘金客。

「承旨!水泥试出来了!」

徐正一进门便忍不住高声说道,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双手在身前比划着名,语气又快又急,「下官按您给的配方,带着几个老师傅试烧了两窑,头一窑火候没吃准,烧出来的东西凝结太慢,不算成。

第二窑调了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比,又按您说的把煅烧温度拉高了不少,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粉之后,拌上砂子和水搅成泥浆,第二天再去看,嘿!」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巴掌,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值房里回荡开来,「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下官让人浇筑了几块水泥板,又试着用它砌了一堵矮墙,强度极高,用大锤抢圆了砸都只留个白印子。

承旨,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辛缜听了这话,顿时大喜,放下手中的笔便站了起来。

水泥这件事在他的整个计划中,占据着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

他上一世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此刻便不由自主地从脑海里浮了出来,要想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在后世是连三岁小孩都会背的口号,从八十年代起写满了无数田间地头和国道两侧的土墙。

而如今他要用这几个字撬动大宋。

辛镇走过数千里路,从汴京到庆州,从庆州到好水川,从好水川到定川寨,大宋朝的道路他太有发言权了。

那些偏僻的乡间小道就不提了,就算挂着官道之名的驿路干道,也清一色全是土路,不下雨的时候,车马走过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旦天降大雨,路面便被雨水泡成一锅黄泥汤,车轮陷进去便动弹不得。

当年秦朝陈胜吴广为什么造反?就是在大泽乡遇上连日暴雨,官道变成了沼泽,戍卒队伍困在路上无法按期抵达渔阳,秦法失期当斩,横竖都是一死,乾脆揭竿而起。

一千年过去了,大宋朝的官道依然是土路,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便能让整条官道陷入瘫痪。

这种道路条件,对于物资的流通丶商旅的往来丶乃至朝廷对地方的控制,都是一个巨大的障碍。

别的不说,光是每年各地上供的粮食布帛,在途中因为道路颠簸泥泞而损耗的,就是一个让人心疼的数字。

有了水泥,一切便不一样了。

把路修硬了,修实了,修到风霜雨雪都不怕了,整个大宋朝的经济血脉便能够畅通起来。

商人运货快,成本就低。

货物流通快,物价就稳。

各地物资能够及时调运,朝廷对灾荒和战争的应对能力也会大大提升。

辛缜压下心头的激动,对徐正道:「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度支司,鲁大驾着马车一路往城西煤厂方向去。

到了煤厂,徐正引着辛缜穿过几排煤饼晾晒场和正在冒烟的新窑,来到煤厂东北角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用作水泥实验的空地。

这片空地约莫有半亩大小,四周用竹篱笆简单围了一圈,篱笆里面俨然一个小型的试验场,地面上浇筑了七八段不同配比的水泥路面,每段路面上都用炭笔标注了配比编号和浇筑日期。

旁边靠墙根的地方竖着几块水泥预制板,厚薄不一,有的素面朝天,有的中间夹了一层竹筋。

空地最里侧甚至用水泥灰浆砌了一幢小瓦房,墙面平整光洁,砖缝之间的灰浆抹得均匀密实,虽然只是单间,却已初具模样。

辛缜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掌平贴在一块水泥路面上。

触感冰凉而坚硬,与后世的水泥地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轻响,那是实实在在的整体浇筑才会有的声音,不是表面抹了一层硬壳的空响。

徐正早就在旁边迫不及待了。

他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把铁锤,走到一块搁在地上的水泥板前,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抢起铁锤便哐当哐当地砸了起来。

他膀大腰圆,每一锤都抢得实实在在,铁锤带着风声砸下去,火星子微微溅出,锤头猛地反弹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块水泥板上却只留下几个豆大的小白印子,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徐正将铁锤往地上一拄,转过身来对着辛缜咧开嘴笑了起来:「承旨您看!下官已经反覆试过不知多少回了,果然跟您当初说的一模一样!这水泥凝固之后,坚如铁石,牢不可破!就连那堵墙,下官让两个小伙子抢大锤砸了一刻钟才砸出个豁口来,这要是用在城墙和堤坝上,那可了不得!」

辛缜蹲在那块水泥板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那堵水泥墙前面仔细端详了一番砖缝的灰浆凝结状况,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配方的水泥,凝固后的硬度和平整度已经与后世没有本质差别,至少用来浇筑道路丶砌筑普通房屋丶修造堤坝基础,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转身对徐正道:「这个配方的水泥已经足够用来浇筑道路了。

不过实验不要停,你接下来试着用竹子剖成细条,编成筋骨铺在水泥板中间,再浇筑一层。

这种带竹筋的水泥板可以做成更大的跨度,甚至可以浇筑房顶,用处比现在还要广。」

徐正听完,眼睛又亮了几分,连连点头,恨不得马上就回去试。

就在两人说得投入之时,煤厂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0

辛缜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率先鱼贯而入,在煤厂大门两侧列队排开,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紧接着,一队内侍簇拥着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入。

辛缜一眼便认出了那辆车的规制,不是官家的车驾又是谁的?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带着徐正快步迎上前去。

马车停稳之后,张惟吉先跳下来,放好脚凳,赵祯便掀帘而出。

官家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窄袖锦袍,面色红润,兴致颇高,脚刚落地便笑道:「辛承旨,朕听说那水泥已经浇筑成水泥板了?朕正好出城,顺道过来看看。」

辛缜躬身行礼,笑道:「陛下消息真是灵通。

臣也是临时知道徐正这边试制出了成果,才赶过来看看效果如何。

本想先自己验过一遭,确认无误之后,再请陛下移驾视察的。」

赵祯摆了摆手,笑道:「是朕心急了,不等你请,自己便跑来了。

倒不是朕沉不住气,实在是你之前把水泥说得太过神奇,朕在宫里翻来覆去地想,若是真有这等东西,那我大宋以后修城筑路,能省下多少钱粮民力?今天不亲眼来看看,朕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辛缜与张惟吉一左一右引着赵祯走进那片实验空地。

赵祯一路走一路看,先是看那几段标注了编号的水泥路面,又低头端详那几块水泥预制板,最后走到那幢水泥砌的小瓦房前,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还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又用手指关节叩了几下,听那沉闷的回音。

徐正见官家亲自验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辛缜示意他上前答话,才赶紧小跑着凑过来。

赵祯走到那块水泥板前,目光落在一旁的铁锤上,忽然弯腰将铁锤抄了起来。

辛缜连忙上前想替他拿,赵祯却摆了摆手,双手握紧锤柄,抢起来便往水泥板上猛砸了一锤。

咚的一声闷响,锤头震得他虎口一抖,赵祯将锤子放下,凑近去仔细看了看锤击处,只见上面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点,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直起身来,眼中又惊又喜,连连称奇。

张惟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上前替官家拿锤子,都被赵祯挡了回去。

赵祯将铁锤还给徐正,又开始详细盘问。

他问的问题十分内行,不是泛泛地问好不好用,而是逐项追问:水泥浆从搅拌到凝固大约要多少时辰?完全硬透需要几天?一座像煤厂里这样的新窑,一天能出多少斤水泥?

烧一窑水泥需要用多少石灰石丶多少黏土丶多少煤炭?各项物料的本钱摊到一斤水泥上,大约合多少文钱?

徐正一一回答,说得十分仔细:初凝大约两三个时辰,完全硬透须得等三四日以上。

一座新窑目前日产水泥约万斤左右。

石灰石和黏土漫山遍野都是,成本极低,大头在煤炭和人工,目前初算下来每斤水泥的本钱不到一文钱,比糯米灰浆便宜了十倍不止。

赵祯越听越满意,频频点头。

听徐正说完,赵祯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忽然说道:「能不能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先修一段试试?不必太长,先修个一里半里的,让朕亲眼看看这水泥路修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让朝堂上那些人看看,省得他们老说朕被你小子哄了。」

辛缜笑道:「臣本来也有此意。

水泥既已试制成功,下一步自然是要做一段试验路面,实打实地跑一跑车马,看看在风吹日晒和重车碾压之下的实际表现。

臣会尽快筹谋一个具体的方案,包括选哪条路丶修多长丶用多少水泥丶需要多少人工丶工期多久丶预算几何,到时候给陛下递一份详细的工程报告。」

赵祯点头道:「好,修路的钱算朕头上。

从内藏库出,不用经过三司。」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修城里的路,或许还不用官家出钱呢。」

赵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辛缜的意思,忍不住仰头哈哈一笑。

他知道这个臣子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八成是打算让沿街的商户富户们出这笔钱。

汴京城里的大商贾们争强好胜,谁家门口若是率先铺上天子同款的水泥路,那面子可就大了。

辛镇这小子,做起买卖来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赵祯笑过之后,伸手虚点了点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和期待:「那好,你安排。

朕等着看你的工程报告。」

话说到这里,赵祯忽然收住了笑声。

他侧过头,与身后的张惟吉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惟吉何等机灵的人物,当即会意,转过身去,笑眯眯地走到徐正身旁,伸手一引,语气亲热得不像是宫里的大貂当,倒像是个寻常的街坊邻里:「徐勾当,咱家头一回来你这煤厂,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新起了好几座窑,看着气派得很。

你领咱家过去转转,给咱家讲讲这水泥是怎么烧出来的,也让咱家长长见识。」

徐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辛缜,又看了看官家,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官家要与辛承旨单独说话,自己在旁边不方便。

他赶紧躬身应了一声,引着张惟吉往窑场深处走去。

张惟吉一边走一边当真饶有兴致地问起了石灰石从哪里采丶煅烧要多少时辰丶磨粉用什么石磨,声音渐渐远去,被煤厂里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和窑火轰鸣声吞没了。

待得场中只剩下赵祯与辛缜二人,初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那一排排浇筑好的水泥板上,将灰白色的板面映得微微泛光。

远处的窑场上空腾着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石煅烧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赵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一块水泥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一层,声音也放低了几分,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过了锁厅试的资格试了吧?」

辛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回陛下,臣昨晚回府时才听家人说起,臣侥幸过了。」

赵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而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欧阳永叔是朕特意指派去当主考官的。」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不止是资格试,接下来的锁厅试,也就是礼部试,主考官也还是他,你,好好考。」

辛缜愣住了。

他站在那排水泥板前,初春的凉风拂过他的袍袖,吹得他腰间革带的铜扣微微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欧阳修是赵祯特意指派的,资格试是他,正试还是他。

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在辛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还觉得奇怪,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身份,怎么会主动请缨去当一个区区锁厅试的主考官?

如今一切都明白了。

从资格试到正试,主考官都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阅卷的尺度丶取与不取的权衡,从头到尾都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

自己那份匠气十足丶磕磕绊绊的诗赋被欧阳修力排众议保了下来,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辛缜心中又惊又暖。

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热泪盈眶的人,但此刻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即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叩首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臣谢陛下大恩!陛下为臣铺路至此,臣实不知何以为报!」

赵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颇为复杂的滋味,这个臣子,实在是太特别了。

别人得了皇帝的恩典,谢恩的话说得比什么都好听,但赵祯大多也就是听着,并不多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说无以为报,赵祯听在耳中,反倒觉得自己给他的这点东西太少了。

「别的人说这话,朕也就一笑而过。」

赵祯握着辛缜的手,语气不像是天子对臣工的训示,倒像是一位长辈对子侄的推心置腹,「但你说这话,朕觉得不该。

你给朕立了多少功,西北的仗是怎么打赢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

煤厂和菜洞子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朕还没来得及好好酬谢你。

你替朕管着三司的官营产业,又给朕办军校,如今又弄出这水泥来,这几桩功劳随便单拎出一个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朕心里一直记着,却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

这次安排,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等你中了进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功劳的回报。」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期许,「好好考!朕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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