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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第159章 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便在辛缜的思绪在蒸汽机的气缸与飞轮之间盘桓之际,偏厅外的廊下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那步子走得规规矩矩,落地却不重,带着几分小吏特有的谨慎。

旋即,一个身着青色吏袍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身材瘦削,面皮微黄,颔下蓄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在衙门里熬了多年才有的精明与世故。

他进门之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上,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第二眼才看向辛缜的脸,这一看,他顿时暗暗吃了一惊,眼前这位绿袍官员,看面相恐怕连二十岁都不到。

这么年轻的六品官,他在开封府衙当差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这勾当公事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京城这地方,官帽底下没有一张脸是可以小瞧的。

眼前这年轻人再怎么面嫩,那也是正儿八经穿着绿袍的朝廷命官,品级比他高出好几阶,是正经的「上官」。

而他不过是个吏,吏与官之间那道鸿沟,在大宋朝比任何朝代都要深。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讶异,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小吏对上官的恭谨:「下官街道司勾当公事潘望,见过上官,不知上官召唤下官,有何吩咐?」

辛缜听到「街道司」三个字,心里便有了数。

街道司是开封府下辖的专门机构,隶属于都商税务,掌管汴京城内街巷的道路修整丶

沟渠疏通丶街面卫生和沿街商贩的管理,修路铺桥正好是他们的正管。

他示意潘望坐下,然后将水泥修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水泥是什么丶怎么造的丶凝固后有多硬,说到官家已经在煤厂亲眼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丶有意在汴京城里先选一条街做试验路面。

潘望起初还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官家」两个字时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听到最后说要选一条街道铺水泥路时,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为难起来。

「上官,」潘望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分内之事,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顿了顿,偷偷瞥了辛缜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便继续说道,「只是这修路的费用,不知从何处出?

不瞒上官说,街道司帐上实在是捉襟见肘,平日里连修补几处坑洼丶疏通几条暗沟的余钱都紧巴巴的,若是要新铺一整条街的路面,工钱丶料钱丶匠人的茶水钱,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辛缜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道:「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来解决。

不过这修路的具体事宜,倒是有两种方案,公事不妨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潘望听他愿意出钱,心里先是一松,嘴上连忙道:「上官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一种是,」辛缜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街道司给我们出具一张修路许可,其余一切事宜,从备料到施工丶从工匠到监理,都由我们自己来负责,你们只管坐等验收便是。」

潘望听到这个方案,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但并没有立刻说话。

「另一种是,」辛缜竖起第二根手指,「由你们街道司来负责施工,我们这边出料丶

出技术,协助你们。

工钱和各项杂费也由我们来出,你们只需出人出力,按我们的要求把路铺好。」

潘望听罢,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即接口道:「上官若是愿意出资,那这修路的事便交给我们街道司来办便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似乎生怕辛缜反悔似的,旋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便连忙整了整面色,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正色道:「倒不是下官贪图那点工程上的蝇头小利,主要是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职责所在。

若是修条路还要让外头的人来动手,街道司只出个许可就当甩手掌柜,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下官也无颜面对府尹大人。」

辛缜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潘望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职责所在」丶「无颜面对府尹」,听听也就罢了。

他真正的心思很简单,修路有工程,有工程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利润。

街道司平日里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愿意出钱的冤大头,这工程的油水自然是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

不过辛缜对此毫无意见。

他本来就嫌手头的事太多,军校丶度支司丶枢密院丶水泥丶商务车丶军器监的高炉,哪一样不要他盯着?

若是能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干,自己只需把控住水泥的质量和施工的标准,那就等于把一大摊子琐碎繁杂的事务外包了出去,乐得清闲。

至于那点工程利润,街道司拿去便拿去了,他不在乎。

当下他便痛快地点了点头,将修路的各项具体事宜一一交代给潘望:水泥从哪里拉丶

拉多少丶到了工地如何堆放丶如何防潮。

施工时路基要夯实到什么程度丶水泥砂浆的配比是多少丶浇筑之后需要养护几天不能走人走车。

资金来源由他辛填负责筹措,街道司只需按他的要求把路修好。

每一条都说得简明扼要,潘望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笺,趴在案上逐条记了下来。

然而当辛缜说到资金来源的具体方式时,潘望手中的炭笔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那张原本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辛承旨,您的意思是————这修路的钱,不是您从度支司拨款下来,也不是您自己掏腰包,而是————让沿街的商户和房东来出?」

潘望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这商户房东能同意吗?」

辛缜见他这副表情,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商业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如何约那些商户房东去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的样品,让他们亲眼见见这水泥路面有多平整丶多坚固丶多乾净。

如何告诉他们,一旦他们这条街铺上了水泥路,再配合统一整治门面丶疏通下水丶种植景观树丶设置垃圾桶,这条街便会一跃成为整个汴京城步行条件最好丶环境卫生最整洁的街道。

而这样的街道,必然会成为汴京市民最趋之若鹜的去处,届时在这里开店做生意的商户,无论卖什么都会日进斗金,房东的房租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修路的这点本钱,比起日后的收益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潘望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上官,您是不知道那些商户的脾性。

那些做小买卖的市井小民,眼窝子浅得很,今天挣了几个铜板便只看到手心里的那几个铜板,您跟他们讲什么长远收益丶什么街道升值丶什么日进斗金,他们根本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要他们从兜里往外掏钱,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您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修路,莫说是我们街道司了,就是把府尹大人的大印盖上去也不好使!

不瞒您说,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跟他们收几个大子的垃圾清运费,都得派出衙役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丶连哄带吓,到头来能收回六七成便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这修路可不是几个大子的事,摊到每家头上少说也得几贯甚至好几十贯,他们能肯?」

他说到激动处,山羊胡都微微翘了起来,索性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上官,此事万万做不到。

不如下官给您出一个许可证明,您自己寻人来做,街道司绝不从中作梗,您想怎么修就怎么修,这样可好?」

辛缜有些纳闷,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潘望,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道:「潘公事,当真不干?这件事若是做成了,把这条路修成了全汴京的标杆,到时候整个汴京城的商户都会闻讯而来,抢着把银子往街道司手里塞,哭着喊着求你们去给他们修路。

到那时候,不光街道司的帐上宽裕了,府衙的财政也能松一大口气。

对你们来说,这更是送到手边的政绩,实打实的政绩,你说你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什么时候碰见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潘望却是铁了心,又是连连摆手,甚至有些哀求道:「上官,您说的那些好处,下官不是不懂。

可是这种涉及到一整个街道几十上百家商户丶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往外掏钱的事情,里头的麻烦多得数都数不清,哪家商户跟哪家房东本就为了房租闹得不可开交,你去找他们要钱,他们正好互相踢蹴鞠。

哪家商户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关张,你让他掏钱修路,他能跟你拼命。

还有那些个房东,自己又不住在这条街上,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你让他出钱修一条他不走的路,他凭什么?

这些烂事搅在一起,一桩处理不好便是一屁股的麻烦,最后路没修成,反倒惹一身骚。

下官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太清楚这里头的深浅了,这事儿我们真的干不好,真干不了!」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他知道潘望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在衙门里混久了的老吏,最擅长的不是把事情做成,而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风险提前规避乾净。

这种心态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整套官僚体系运转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形成的惯性。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他原想把这桩事交给开封府衙门去干,既能让街道司得些实利,自己也能稍微轻松一些,没想到对方竟然推脱得这般斩钉截铁,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这郁闷只在他心底盘桓了几息,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股意气,你们衙门既然怕麻烦丶怕担责丶怕惹一身骚,那就我来干。

到时候这条街修好了,全汴京的人都挤破了头往这边涌,那些商户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别求上门来就行。

思及至此,辛缜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潘公事给我开一张修路许可证明吧,这条路,我自己来修。」

潘望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手脚麻利地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空白许可文书,提笔便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施工地点丶施工期限丶施工单位,逐项填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取出街道司的铜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盖在了文书末尾。

他将许可证明双手捧给辛镇,又恭恭敬敬地将辛镇一路送出开封府衙的大门,站在石阶上目送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这才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

他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影子,低声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矜与不屑,道:「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知道这样的事乃是大坑,也不知道被谁忽悠来了。

这种牵扯一整条街丶要几十上百户人家往外掏钱的事,岂是凭着一腔意气就能干成的?

不说别的,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收个垃圾清运费都要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这修路得掏多少银子?

那些人精得跟猴似的,能乖乖把钱掏出来?哼,到时候碰了一鼻子灰,就知道老夫今日这番话是金玉良言了。」

他说完之后把袖子一甩,背着手踱回了衙门里,心里头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好在这烫手的山芊没有被硬塞到自己怀里。

却说辛缜坐在马车上,鲁大在前面问了一句「公子我们去承旨司么」,辛缜琢磨了片刻,忽然道:「去煤厂。」

马车在城西煤厂的大门外停下时,徐正刚从窑场那边满头大汗地赶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辛缜便劈头问了一句:「我若是让你拉起一支修路铺桥的工程队,你能不能做到?」

徐正先是一愣,他本以为辛缜来是为了问水泥产量或者新高炉的事,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但他愣过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乾脆利落地答道:「能!」

回答完了之后,他才赶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承旨,咱这是要干啥?」

辛缜叹了口气,将方才在开封府衙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怎么去找的王拱辰,怎么要来的街道司对接,潘望又是怎么把烫手山芋往外推的。

说完之后他靠在车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被激起来的意气:「我原想着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办,既省心又能让他们落些实惠。

没想到他们怕麻烦怕到这个地步,死活不肯接。

那便算了,想要推广水泥,靠那些衙门是指望不上的,不如咱们自己来。」

徐正听了,非但没有跟着叹气,反而笑了起来,道:「承旨,您怕是忙忘了,咱们店宅务手底下本来就有大把的房屋建造业务,修房子丶砌围墙丶翻新楼宇,哪一样不是成天跟砖瓦灰浆打交道?

修路跟修房子比起来,除了面积大些,底下的道理是一模一样的。

店宅务本来就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工匠都是现成的,把那股人马拉过来,修条路算什么难事?」

辛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是把这一茬给忽略了。

店宅务,大宋朝头一号的房地产公司,掌管着汴京城里大量的官有房产的修建丶租赁和维护,手底下养着大批工匠和杂役,论施工力量,恐怕比街道司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老吏强了不知多少倍。

自己放着现成的施工队伍不用,跑去跟街道司磨嘴皮子,可不就是舍近求远么?

他当即便让徐正去把店宅务的勾当公事叫来。

辛镇让他把施工团队交给徐正统一调度,公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店宅务的工匠们手里还有好几处官宅等着翻修,若是都调去修路,那边的工期怕是要耽搁。

辛缜问他还有多少活,公事翻开帐册念了一串,辛缜听罢摆了摆手,说除了那两处已经住了人的官宅必须按时完工之外,其余的先往后排,把最精干的人手先抽出来修路。

公事虽然心里不甚愿意,但眼前这位辛判官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店宅务是官家塞给他的,三司度支的财权捏在人家手里,店宅务的拨款札子还得从人家案头过。

他也只能把那一肚子不情愿咽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了花名册和工匠名录。

徐正拿到施工团队的花名册,翻开一看,眼中便是一亮,这店宅务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

在册的正式工匠有上百号人,其中还有两位是挂了「大匠人」头衔的老工匠,一位姓鲁,专精石作与基础,在店宅务干了半辈子,经手过的官宅地基不下百处。

另一位姓廖,擅长木作与泥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家修宫殿的。

除此之外,各类工种一应俱全,泥水匠丶石匠丶木匠丶漆匠丶彩绘匠,甚至连专门做铜铁饰件的小炉匠都有。

名册后面还附了一份「短雇匠人名录」,是店宅务常年保持短期雇佣关系的民间工匠,人数更是多达数百,散布在汴京各坊各巷,只要有活,招呼一声便能聚起来。

徐正合上花名册,对辛缜道:「承旨,那小的现在就安排人去看哪条街适合改造。

看完之后便去跟那条街的商户房东商量,把修路的事跟他们说清楚,把工程款筹集起来便马上开工。」

辛缜问道:「你打算怎么跟那些商户商量?」

徐正想当然地答道:「就如承旨您之前跟街道司说的那样,先带他们来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有多好,然后告诉他们,我们会把整条街的环境都整饬一新,修好路之后他们的生意一定会更加红火,房租也会上涨。

道理讲通了,他们自然愿意掏钱。」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那些商户若是能听得进道理丶看得见长远,街道司的潘望也不会把头摇成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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