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陈华隐。
他就坐在床边,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道是在愧疚还是后怕。
露兰春立刻把眼睛闭上了。停了整整一分钟,她又用力睁开来,看见陈华隐还在那里0
她顿时甜甜地笑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陈华隐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日的行动,他自以为运筹帷幄,算尽了每一步。
天香书寓的搜查,松本雪穗的切腹,弄堂口的假刺杀,王亚樵的反水,卢小嘉的入瓮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唯独这个女人,唯独这个有些傻得可爱却更让人心疼的女人,让他真正意识到,所谓算无遗策终究不过是小说话本里的桥段。
她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向他奔来,成为了整个棋局里唯一的变数,让他差一点就抱憾终身。
「值得吗?」陈华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地问道。
露兰春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的声音很轻,哼完这一句,她才转回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不值得呢?」她说,「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了。这可比唱一千次你写的歌都要有用多了。」
陈华隐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为他付出的太多了,他注定无以为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露兰春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以后别再让我唱这首歌了,好吗?」
「我不想再每天等你来了,我只想要能和今天一样,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我想————我想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和陆小姐情投意合,如果做不了正房太太,姨太太也行,没名分也可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想————只想要你一句话。」
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华隐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露兰春的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露兰春的后颈。
然后,轻轻地吻了下去。
「给别人我也不舍得呀!」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这床病人还没登记信息。」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姓名?」
陈华隐张了张嘴。
他知道露兰春只是对方的艺名。可她的本名叫什么,他上次问起时,对方却说不记得了。他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
「陈露。」
露兰春的声音清清朗朗的,没有一丝犹豫。
「以后这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