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叱冥》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码头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发黄。
东阳平和索站在岸边的台阶上,看着那条江在夜色里变成一条黑色的带子。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东阳平喊住了羂索:「就送到这儿吧。」
羂索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拎起那个银色的小行李箱。
箱子很轻,她拎着像拎一个空盒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
东阳平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
看来是很久没见九十九由基了,现在居然看罚索,都有几分姿色。
羂索:「每天通一次话。」
东阳平:「好。」
羂索:「你要是不打,我就自己找过去。」
东阳平:「知道了。」
羂索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转过身,拎着箱子沿着台阶往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阳平还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江面,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台阶很长,她走得很慢,银色的行李箱在石板上一级一级地磕过去,发出嗒嗒的响声0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箱子竖起来,将拉杆收回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树。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东阳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他们两个商量的结果。
羂索自由行动,继续探索,而他呢,就去苏州见一见那个家伙。
希望那一位真的有点东西!
不然自己上海这一趟可能要白跑了。
东阳平站在台阶下面,听着那些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九十九由基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你终于知道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
「这几天忙抱歉。」
「忙什么?」
「忙找人。」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一下:「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明天去见。」
「那个人能救老爷子?」
东阳平没回答,只是看着江面。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被水流扯着,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
「东阳。」九十九由基喊他。
「嗯?」
「不管能不能,你都得注意安全,外面的危险可不少————」
东阳平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江风很大,吹得听筒里的声音有点飘。
「好。」
九十九由基没再说话,但也没挂。
东阳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个人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听了一会儿。
像是不知说什么,又好像不想破坏这一刻的宁静。
江面上有船开过去,汽笛声鸣——呜—的,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那边什么声音?」九十九由基率先打破沉默。
「船,黄浦江上的船。」
「好听。」
两人好像话匣子打开了一般,继续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东阳平讲述了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
九十九由基也讲了她那边的各种趣事,还有真人的进展————
东阳平叹息一声,看着那条船从江面上开过去,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
浪花在灯光的照射下亮闪闪的,像一条碎银子铺的路。
船开远了,白浪慢慢平了,江面又变成一条黑色的带子。
最终聊到手机没电了————
「早点睡。」
「你也是。」
「隔两天打一次。」
「三天也行。别三四天不打就行。」
「好。」
九十九由基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东阳平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东阳平到苏州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火车从上海站出发,晃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站在苏州站的大门口,看着那些白墙黑瓦的建筑,和上海的玻璃幕墙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还是阴的,雨停了,但地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水腥味,是太湖那边飘过来的。
他在火车站门口打了一辆车,说去东山镇。
司机是个中年人,胖胖的,戴着眼镜,话很多。
一路上都在讲苏州的历史,讲太湖的三白,讲东山镇的枇杷和杨梅,讲碧螺春什么时候采最好。
东阳平听着,偶尔应一声,司机也不在乎他应不应,自己讲得很起劲。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湖边。
太湖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水是灰绿色的。
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在岸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东山镇在湖边的一个半岛上,镇子不大,房子都老了,白墙上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砖。
路边种着很多枇杷树,叶子绿得发黑,枝头上还挂着一些没摘乾净的果子,黄黄的,小小的。
司机把他放在镇口的一个牌坊下面,说再往里车就进不去了。
东阳平付了钱,下了车,站在牌坊下面,看着那条往镇子里延伸的石板路。
路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门大多关着。
偶尔有一扇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东阳平把磁场感知打开,和在上海的时候一样,那层磁场还在,罩着整片大地。
他试着往里探了一些,还是进不去,但那层墙不推他了。
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你站在他旁边,他不会醒。
他把感知收回来,集中在这片湖边的镇子上。
那些老房子在他的感知里亮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灰蒙蒙的,像一盏一盏不同瓦数的灯泡。
镇子尽头有一间房子特别暗,暗到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