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将这个举动融入了生活，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的习惯都没有改变。

但即便如此，他却从来没感觉到对几个戏法的熟练度有提升。

对于法师而言，细微的熟练度差别也能在施法时有很大的反馈，这关乎到施法时的吟唱速度，魔力倾泻的丝滑程度，以及对魔法表现效果的掌控力。

以年为单位的时间过去了，黎恩在释放法师之手的时候仍然相当青涩，他不觉得自己是如此没天赋的废物—

若真是废物，最开始就根本做不成法师。

所以这也是一个很怪异的情况。

黎恩本应注意到的，奇怪的认知扭曲却压抑着他的思绪，使他的疑虑在大脑皮层上光滑的划过，不留一丝痕迹，直到————现在。

他直接就是一个回光返照。

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脑子也不智障了，黎恩撑着身体从小床上坐了起来，旁边的黑影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应，在混沌之中歪了歪脑袋。

「你说你是神的使者？」黎恩盯着这个怪东西，「什么神？」

那混沌的黑影虔诚仰首，依稀能分辨出来的双手合在了胸前，张口便道：「「徘徊在冥滩的守望者，轮回与复生的主宰，悲悯着世上众人，要将世人从死亡的命运中解脱」。」

黎恩回忆了一下。

其实在村庄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好像确实偶尔会听到类似的词汇，一些村民似乎就是这个神的信徒，有时候会旁敲侧击的来传教，他偶尔出门的时候，就能听到几个村民围在一块儿歌颂信仰。

如果换个人，说不定好奇心一上来就要去了解了解。

可是他的好奇心没放在这上面，所以向来都是直接忽略了过去。

如今看来，大约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避开了很多个坑，所谓的潜移默化，对他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黎恩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脑。

除了对身份和能力的疑惑之外，他能确定的常识是，这个世界，或者说人类国度，信仰的是光明与黑夜两位正神，除此之外都是只能暗中发展的邪神。

而官方人士对邪神的定义是危害极大，血腥残忍，遇到了需尽量远离。

所以他其实是在一个邪神信徒聚集的村落当了起码四十多年的医生？

他救治的病患当中，到底有多少是异教徒啊！

噫。

难怪他一天天浑浑噩噩，说不定就是被这些异教徒影响了呢，至于现在面前的这个黑影，更是演都不演了，趁他病要他命，在他临死的时候给出二选一的问题，不就是在逼他信仰邪神吗？

黎恩握住了腰带上挂着的骰子。

「我知道了。」他说。

那混沌的人形阴影盯着他，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对死亡的恐惧或是对重生的渴望。

于是阴影没有刚刚那么开心了，它阴测测地问：「你已经决定好答案了？」

「对。」黎恩微微一点头，「结合之前所有的怀疑和异常，我其实都在想，我所经历的一切会不会都是邪神的阴谋，为了让我成为祂的信徒。

黑影静静地听着。

「但仔细想想，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之前我遇到过的那些村民，其实都没有蛊惑我的意思，也没做出什么让我内心偏向选择重生的举动，所以事实是，无论我选择什么，对你以及你信仰的神明来说，都无所谓吧。」

黎恩趁着短暂聚集起来的活力，翻身走下了床，他的腿撞到了一旁堆放的杂物，疼得龇牙咧嘴了一瞬，随后将目光放在那些本该非常熟悉，但此时却诡异地显得陌生的医疗器皿。

「也就是说，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我「作出选择」这个举动本身。」

他缓缓往前走，最终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重归黑暗与混沌的景色。

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个大晴天才对。

「选择信仰，我会被同化。选择放弃，我就会死。两种选择都是你们想看到的，对吧？」

记忆仍然一片混乱，可黎恩向来不会过于依赖从他人那里接收到的信息，如果说换一个人来，他们会被这四十多年的经历与记忆影响判断，那么黎恩就是那种能直接把这些经历打包扔到垃圾桶的人。

他更相信直觉，以及在智商和思维能力都被某种力量压制的情况下，零星漏出来的那一点逻辑。

「我一个都不选，是不是就不会死？」

黑影身上不可名状的怪异东西涌动起，它出离地愤怒了！

这是什么脑回路！

正常人在快老死的时候，怎么会觉得不回答神的问题就不会死呢？！

正常人在信仰神明的村子里住了这么久，怎么会不被耳濡目染，认同神明存在的正当性呢？

有病吧这个人！

然而很可惜——作为堕落贤者陵墓第五层的考验，本质上的通关方式，确确实实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

在幻境中，外来者会无知无觉地度过后半辈子的光阴，现实里其实只过去了半个小时左右。

第五层遗迹本身能带来的负面状态【精神失常】【常识蒙蔽】和【感官混乱】，真实起效时间也只有半个小时。

一旦现实时间超过半小时，一切幻境便会不攻自破，而它————在幻境中生存的阴影魔物，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中，将外来者转化成神明的信徒，或者平静地接受死亡，使他们的大脑误以为自己真的死了，从而变成脑死亡。

自从陵墓重见天日，来到五层的人屈指可数，阴影魔物出手的机会也不多，可上一批————也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都没有这么难搞啊。

那些人身上罪恶累累，一听到死亡，要么迫不及待地开始忏悔，比它还要急切地将灵魂送给神明，要么，便是带着如负重释般的解脱，闭上眼睛赴死。

今天来了第二批外来者，同时进入幻境的有两个。

阴影魔物再次大显身手，可是，他们一个二个的，为什么都不上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