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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继续抄

搁笔。

他吹了吹墨迹,又将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他正要将信纸交给梁从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无数细沙被风卷着打在琉璃瓦上。

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噼噼啪啪地敲在檐角,打在窗棂,汇成一片绵密而清冽的奏鸣。

下雨了。

赵似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暮春的雨气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将他方才写词时的那股热切浇得淡了几分。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雨幕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地上铺开一圈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那雨,忽然想到了一首词。

唐伯虎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首词在原来的历史上,要等到四百年后才会被人写出来。

可他此刻听着雨声,那几句词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己往外跳。

只是原词偏于女性口吻,那句「愁聚眉峰终日颦」,分明是闺中女子思夫的语气。

他若原样抄去,反倒像是替她写了。

赵似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他将「愁聚眉峰终日颦」改成了「愁锁眉峰终日蹙」。

锁字比聚字更有分量,蹙字虽与颦同义,却是男性文辞中更常用的字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锁眉峰终日蹙,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搁笔。

他吹乾墨迹,将两张纸叠在一处,喊了一声:「从政。」

梁从政连忙趋步上前。

「这两首,一并送去李府。」

梁从政双手接过,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差点双眼一黑。

第一首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第二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的眼皮跳了两跳。

官家啊官家,你这情情爱爱写的是真上瘾了啊?

这可不太妥啊。

君王怎能沉迷情爱呢?

他抬起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赵似却望着窗外那越下越密的雨幕,忽然开口了。

「下雨了。」

梁从政一怔。

「城外的那些人。」赵似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写词时脸上的那点笑意已不见了踪影。

「从政,让开封府即刻派人去,将城外的流民乞丐接入城内。」

「寻一处能避雨的所在安置他们。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余各城门,若有流民乞丐聚集,一并安排。不得遗漏。」

梁从政张了张嘴,方才想劝谏官家收敛些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方才还在烛火下红着脸写情诗,此刻却已面色沉凝,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臣遵旨。」梁从政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低,「臣即刻去办。」

他转身走出偏殿的脚步又稳又快,袍角带起的风将廊下那盏白纸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场暮春的雨,不紧不慢地敲着琉璃瓦,敲着青砖地,敲着阶下那几株芭蕉宽阔的叶片,叮叮咚咚,清冽而绵长。

赵似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沉默了很久。

实际上,只要他想,一道旨意,就能让这些流民能够安稳生活。

可他能这么做么?

不能。

偌大的大宋,两百多个州,一千多个县,有多少座城池,有多少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他去得了么?管得了么?

大宋的财政,本就已是绷到了极处。

西北在打仗,先帝的山陵还在营建,各路常平仓的存粮已被调得七七八八,户部度支郎的算盘珠子都快拨冒了烟。

他再想救,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去换一时的仁慈。

他若此刻下旨普济天下流民。

户部尚书虞策怕是明天就要跪在福宁殿前,把官帽摘了递上来。

慢慢来吧。

这四个字,他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说一次,心里便沉重一分。

雨声更密了。

廊下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砖地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远处的宫墙上,暮色渐浓,将那片铅灰色的天幕染得愈发深沉。

赵似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方才写词时沾了墨迹的笔,笔尖已经半干了。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目光落在那方端砚的砚池里—池中墨色幽深,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绵密的雨声。

心里,是比这雨声更绵密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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