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瘤子走到自己站了三十年的那个位置,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青砖灶台。
「刚才外面客人说的话,我在屋里都听见了。」老头掏出旱菸杆,点上,深吸了一口,「你的火候,有进步。但是这还不够。」
陈有云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师父,您说。」
「火爆菜,讲究的是一个爆字。十秒腰花,爆的是单一样食材。但这世上,难的不是炒熟一样东西,而是把几样脾气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一口锅里,同时炒熟,还要各自保留各自的脆性。」
老头用烟杆敲了敲案板上的几个不锈钢盆。
那里放着三样东西,切好的猪腰丶洗净的牛黄喉丶还有改过刀的鸭脸。
「腰花要十秒,黄喉熟得快,八秒就老;鸭胗肉厚,最少得十二秒。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叫火爆三脆。这是以前盐帮菜里最考验火候的一道名菜,因为太难掌握,现在外面的馆子要么不做了,要么就是不怕砸招牌的。」
陈瘤子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有云:「当年我师傅教我这道菜,用的是一招失传的手法,叫三爆三颠。今天,这是你最后的一道考题。炒不出这三脆,你这声师傅,我还是不能应。」
陈有云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看着案板上那三种食材,脑子一阵空白。
三种不同的成熟度的食材,怎么可能在同一口锅丶同一道火里达到完美的统一?
「三爆三颠————」陈有云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不能同时熟,那就利用油温的温差和锅体不同区域的受热面!
「我明白了。」
陈有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他直接走到灶前,踩下了踏板。
「轰!」
火苗窜起。
第一步,滑锅,下宽油,油温烧至九成热!
陈有云左手端起装鸭脸的漏勺。
鸭胗最难熟,必须先下。
「嗞啦!」鸭胗入锅,这是第一爆。
滚烫的热油瞬间锁住了鸭脸表面的水分。
就在鸭胗下锅仅仅两秒钟后,陈有云手腕猛地一抖,铁锅在火舌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鸭胗被颠到了锅边温度稍低的地方。
紧接着,他迅速倒入腰花。
这是第二爆!
腰花遇热瞬间卷曲。
又是两秒!
铁锅再次被抛起。
这一次,陈有云的动作大开大合,利用手腕的巧劲,硬生生在空中将鸭胗和腰花的位置互换,让最难熟的鸭脸再次回到锅底中心受热。
最后一秒,牛黄喉下锅!
第三爆!
三种食材在锅里汇聚。
陈有云的双手像是在弹奏一首狂暴的钢琴曲。
左手倒入料头,右手握着炒勺,在锅里精准地搅动着。
「一颠!」
火包菜,热气逼入食材内部。
「两颠!」
调料的香气与肉香彻底融合。
「三颠!」
淋明油,收汁,锁味!
「出!」
陈有云一声低喝,铁锅翻转。
带着浓烈锅气和红亮色泽的「火爆三脆」,稳稳地落入盘中。
整个过程,从鸭胗下锅到装盘,十二秒,分秒不差!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陈有云喘着粗气的声音以及锅底余温发出的「嘶嘶」声。
陈瘤子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案板前。
他没拿筷子,直接用手,先拈起一块黄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接着是腰花。
最后是鸭胗。
陈有云紧张地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良久。
陈瘤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半辈子的沧桑,也有着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脆,嫩,爽。黄喉没老,鸭胗没生,腰花刚好。」
老头睁开眼,看着陈有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真切切的笑容。
他转过身,费力地弯下腰,从灶台最底下的那个破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铸铁炒勺。
把手的地方已经被汗水和油脂浸润得发亮,锅铲的边缘也因为常年的翻炒磨损得有些不规则。那是老头用了多年的老夥计。
接着,老头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扁平小包。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陈瘤子走上前,把这把沉甸甸的炒勺和那个油纸包,郑重地塞进陈有云的手里。
「这把勺子,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老了,拿不动了。」
老头一字一句地说:「这油纸里包着的,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秘方。有云,你的火候到家了。」
老头拍了拍陈有云的肩膀:「我的手艺,传给你了。别让这把勺子生了锈。」
陈有云觉得手里的东西重若千钧。
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只是紧紧地攥着炒勺。
他双腿一弯,结结实实地在青石板地上磕了一个头。
「师父,您放心。」
就在陈有云站起身,心里百感交集的时候。
「嗡嗡嗡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陈有云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王胖子」三个字。
一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王胖子带着慌乱的声音。
「有云!你在哪儿啊?赶紧回来吧!出事了!」
陈有云心里一紧:「胖子,慢慢说,怎么了?」
「阿良刚才在后厨备菜,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得脸都白了。刚送到长海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穿孔了!马上就要推手术室!」
「什么?!」陈有云脑袋「嗡」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