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天又没雪可怎么办?————
陈导犯了两难。
与此同时,看到陈导出现,染谷将太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了一瞬,心里暗暗涌上一股心虚和后怕。
他这几天一直在后悔那天冲动之下给公司打了那通越洋举报电话。
万一陈导事后生气,给自己穿小鞋可怎么办?
这要是在霓虹,给染谷将太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种事。
所幸的是,染谷将太悄悄观察了好一阵,从陈导的脸上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陈大导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丶喜怒不形于色的高人风范。
跟他说话的语气丶对他的态度,跟之前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染谷将太在心底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陈监督果然是心胸宽阔的大导演,不跟他这种小演员计较。
「慧玲老师,您今晚也来了?」
顾清的目光越过陈导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正缓步走来的身影上,笑着主动打了声招呼。
王慧玲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双手插着热水袋。
她看到顾清,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慈爱的笑容:「今晚戏份特别重要,我肯定要来看看改完的效果。」
「效果绝对好!」
「哈哈,小顾快去忙吧,早拍完早进屋,外面呆着太冷了。」
王慧玲笑容满面,轻轻摆手,心疼地说道。
顾清这才转身,跟染谷将太登上竹筏,在起初摇晃之后,稳住身形。
两根浸入水中的绳子,系在竹筏下面。
开拍时会有工作人员缓慢拉动,将他们带入楼中。
湖水荡漾,竹筏被缓缓牵动。
监视器前,王慧玲站在陈导身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导专注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陈导演,为什么你让两个人都穿白衣服?」
电影是讲究视觉的艺术。
画面里不同的角色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观众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区分人物丶建立认知丶感受到角色之间的差异和对立。
她虽然是个编剧,不是美术指导。
但在剧组里待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这些基本的视觉原理。
王慧玲很是困惑,不明白陈大导演哪根神经又犯抽了。
「慧玲老师,你觉得乐天这样穿不好看吗?」
陈大导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仍然在监视器屏幕上。
王慧玲愣了一下,仔细去看屏幕的画面。
顾清一袭霜华白袍,玉立挺拔,身形修长,站在竹筏上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他明显比身边的染谷将太高出一个头。
灯笼的微光打在顾清身上,浮光锦的特质泛着柔润光泽。
比起染谷将太米白色的僧侣麻服,昏暗不明,漆黑不明。
在月色之中,顾清就像是自带一圈微光滤镜,醒目的出奇。
「颜如舜华,般般入画。」
王慧玲回过神,言简意赅,可疑惑却是加重:「可这样一来,空海不是直接被压下去了吗?」
「压下去不好吗?」
陈大导演的目光纹丝不动,声音平淡。
正当他以为王慧玲会不满,认为自己又背着她改角色设定。
陈大导演都准备费一番口舌解释时。
「好!当然好呀!」
王慧玲很是赞叹的点头,「陈导,你早该这么做了,多拍点咱们自家孩子的好镜头嘛。」
「哎呀,小顾怎么这么好看,陈导,我方便用手机拍个照吗?影片没上映,我绝对不发出去!」
王慧玲痴痴的看着屏幕里的顾清,一把年纪的老阿姨都有点泛起花痴。
陈大导演:
这对吗?
「呵呵,这才是大唐风流。」
「,你们倭国僧人上妓院,不犯戒呀?」
「你是上妓院,我是供奉妓乐天女。」
「哈哈哈—
「6
听完耳边略过的日语,顾清与染谷将太相视大笑。
——
「咔,不错,过了。」
陈大导演举起对讲机,语气里带着满意。
「乐天,你们先进屋休息一会儿,暖和暖和身子,接下来先拍室内戏份。」
因为照顾着顾清档期的缘故,今晚这场赏舞的戏份被陈导直接拆分成了好几个独立的分镜单元来拍摄。
先把所有有顾清画面和特写镜头的戏份集中拍完,其余的群像镜头丶等后面再补拍就是了。
等到佟丽雅丶秦浩等一众饰演香云楼客人的群演全部到齐丶排好站位之后。
陈导先让佟丽雅原地试着转了几圈胡旋舞。
佟丽雅提着那条金色裙摆,深吸一口气,在宴厅中央的空地上开始旋转。
她的脚尖在地面上轻盈地点踏,金色的裙摆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地飞扬起来。
从脚踝高度一直旋到小腿丶旋到膝盖丶旋到腰际丶最后整个裙摆在她头顶上方飞舞成一片金色的云霞。
周围的群演和工作人员都看呆了,有人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雾草!真转起来了?!」
「这就是敦煌壁画里的神女吧————」
助理在旁边掐着秒表,等那片金色的裙摆终于旋转到最高处,猛地按下暂停键。
「陈导,三秒差不多刚好。」
「好,开机之后,默数到两秒,乐天你们上楼,卡在玉莲胡旋舞转到最高处时露面。」
陈导讲解着节奏,挨个给每人讲戏。
「等听到很明显上楼的脚步声之后,玉莲,你就可以收回来,定格poss,然后和空海互动。」
「空海,你作为僧人,嘴上说着犯戒,可要恪守本心。」
陈导看着翻译,「告诉他,看到胡玉莲倒向你的时候,你要用袖袍扶助她,不能有任何肢体的接触。」
「嗨,陈监督,我明白了。」
染谷将太很是激动。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导演冷落,敷衍了事的心理准备。
可陈导给他讲戏的态度跟在场的其他演员没有任何区别。
该说的要点一个没少,该扣的细节一个不落。
这让他受宠若惊,接连鞠了好几个躬。
「好,你们两个先排练一下走位。」
陈导挥了挥手,让染谷将太和佟丽雅先去旁边排练。
他转过身,朝顾清招了招手,将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顾清的肩膀上,把他带到了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陈导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度,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乐天,这场戏你的任务很重。」
「啊?陈导,我还有戏份吗?」
顾清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场赏舞戏的核心是空海和玉莲,魔女与圣僧的试探与反试探。
是展现空海这位高僧心境的戏码。
顾清在这场戏里更多是一个旁观者和陪伴者。
陪空海来逛妓院,看胡姬跳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没有后面那段徽曲的唱戏环节,他的任务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结束,是一个纯粹的背景板。
「当然,谁说没有你的特写镜头,你就不能演出好戏了?」
陈导微微侧头,耐心引导:「乐天,你想啊」」
「你是一个高贵的大唐人,看到一个倭国僧人和一个胡人女子在你面前又唱又跳,你在内心深处,会是什么反应?」
「这————嗤之以鼻?」
顾清迟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是唐代诗人王维写下的名句,本身就是盛唐气象最直观也最骄傲的注脚。
而一个国家强盛到了极致,人民的自信心爆棚到了极点,就会导致一种情况不可避免:
歧视!
在唐朝时期,大唐人对于外族的歧视,那是相当严重的。
堪比一到犯罪现场,老白男对于在场黑哥们弹夹清空的特权。
顾清熟读历史,自然知道大唐人对于其他外族固有的鄙夷称谓。
「昆仑奴(黑哥们)丶新罗婢(半岛婢女)丶菩萨蛮(蛮子)————」
奴丶婢丶蛮,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未开化和低贱意味。
「对,就是嗤之以鼻,你要带着主人的优越感,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歌舞唱跳。」
陈导拍着顾清的后背,声音放得更低,「乐天,到时我拍他们的时候会有一部分镜头画面留在你身上,你要适当的展现出来对于外族的轻蔑感,不要太刻意,最好脸上似笑非笑,用眼神来表现,到时候让观众们自行察觉。」
「啊?」
顾清没反应过来,脑袋出现宕机。
这给他干哪来了?
自己拍的是《妖猫传》还是《大唐的荣耀》?
可还别说,顾清完全没想到,陈导还有反攻国际的豪气呢?!
「乐天,你怕了?」
看着顾清不说话,陈导忍不住侧头看去,误以为,这孩子是怕被发现影响声誉。
毕竟,在电影里面表达歧视的思想,一旦被人揪出来上纲上线,是很麻烦的。
可让陈导没想到的是,一双欣慰感怀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陈导:
」
」
你小子这是什么眼神?
「怕?我这辈子就是来干这个的!」
顾清抖了下袖子,伸出手掌用力握住陈导,情深意切,「陈导,您放心,歧视霓哥们这活交给我!!」
「那些国外的人丶好莱坞的影视作品,怎么在片中污蔑造谣我们,我是一刻不敢忘呐!」
顾清真情实感,看着陈大导演苍老的脸,心里面都不免生出愧疚,亏他还把别人当傻子逗,自己是人吗?!
「陈导,我现在相信你14年所说的话了,要拍好我们自己的华夏故事,从今以后,您是我心目中最强的导演!!」
「呃————这————」
感受着被顾清握住手掌的力道,陈导有点懵了。
我是在为华国电影出一口气?
我是为了向全世界证明华夏故事?
「没错!我是!!」
陈大导演面色肃穆,佝偻的背缓缓挺得笔直,另一只大手反握住顾清的手背,四手相握:「乐天,华国电影的希望,只剩下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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