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顾清刚张开嘴,水杯还悬在半空中。
「弟弟,你想让姐去跟一个不认识的霓虹人演这种戏吗?」
佟丽雅幽幽地飘了一句过来。
「慧玲老师,你随意,我没问题。」
顾清无法反驳,放下水杯,摊了摊手。
「好弟弟。」
佟丽雅的笑容瞬间焕发出抑制不住的光彩,眉梢眼角全都弯了起来,开心搂住了顾清的手臂。
「丫丫姐,大神,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开心?」
大甜甜土遁出现。
她之前一直待在剧组工作人员扎堆的区域,不想靠近导演和编剧身边,觉得太有压力。
可刚刚远远看见王慧玲和佟丽雅围着顾清交谈,佟丽雅还亲密搂住顾清胳膊。
景恬心里瞬间不安,再也坐不住,快步跑过来打探情况。
「甜甜,慧玲老师说要改剧本,让我和弟弟新加一场对手戏。」
佟丽雅笑意盈盈,清晰地告知整件事情:「这下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和那位霓虹演员演了。」
「这——这样啊。」
景恬乾巴巴地应了一句,「好事,好事,大神,你好好演喔。」
这让她咋抗议呀?
总不能,真让丽雅姐委屈的去跟染谷将太演吧?
看来只能苦一苦自家大神了。
大甜甜有点自闭地转身回去了。
她也要体验「妇目前犯」的剧情了吗?
这让景恬莫名地想到了拍摄《微微一笑很倾城》的时候。
第一次跟顾清拍摄吻戏,她可是啃了很久。
让张静怡和周野两个小师妹,足足看了一下午。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她变成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了。
回旋镖精准地飞回来,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大甜甜自己身上。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景恬在心里默默地哀嚎了一声,欲哭无泪地坐回自己的摺叠椅上。
真是报应不爽,她当初就不该让两个师妹看那么久。
另一边,王慧玲拿着刚修改完毕的台词稿,分别交代给顾清二人。
而染谷将太直到最后一刻,才由剧组副导演通知消息,自己原本的戏份被技术性调整了。
听完消息,染谷将太脸上温和的笑容僵硬一瞬,心头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报应迟早会来的。
他脸上迅速恢复自然,忙恭敬回应,笑容满面,表示自己无条件服从。
染谷将太只能在心里祈祷。
只是自己的新戏被删,其他的戏份可不能少啊。
「陈监督应该不会做的太过分吧?好歹这部剧有我们公司投资的一半。
染谷将太在心中宽慰着自己。
短暂休整结束,新增戏份正式开拍。
宴厅布景全部重新布置完成,场务按照陈导的灯光方案调整光影。
之前整场宴会灯火辉煌,光影骤然变得幽暗雅致,阴影落在雕花梁柱之间,整个房间氛围感瞬间转变。
房间内,除去正在表演的舞女之外,仅剩下四个人。
陈云樵斜靠在坐席软垫之上,一只手无力撑着脸颊,眼皮沉重耷拉。
空海坐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好奇地盯着桌子上精致的唐式糕点。
胡玉莲侧着身子,站在白居易身侧。
她指尖提起酒壶,正在为顾清饰演的白乐天斟酒。
「胡姑娘,你不去逗弄这位圣僧,反倒跑来戏谑我这个穷鬼,这是为何?」
斟满的酒盏递到顾清唇边,他神态随性松弛,没有半分扭捏,伸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佐使,您都说他是圣僧了,小女子这点浅薄手段,哪里能够撼动得道高僧的心性?」
胡玉莲眼波流转,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覆在顾清的手背上。
「呼~我看这香云楼的酒才是一绝,胡姑娘,再帮我斟一杯。」
顾清浑然不觉,将空酒杯递到胡玉莲身前。
「白佐使,哪有人来青楼专门吃酒的?」
胡玉莲眼底掠过一丝幽怨,正要接着开口说话,一阵婉转哀愁的歌声缓缓响起。
「一枝穠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清丽柔和的唱腔响起,伴着横笛与琵琶伴奏,《清平调》后半篇曲调缓缓回荡。
「这首曲子————」
陈大导演和王慧玲盯着监视器镜头,近距离观察顾清神态转变。
一刹那,从玩世不恭的风流公子,变得神色凝滞,只剩下撞见偶像诗篇时的失神模样。
「自是谪仙人的《清平调》,我们香云楼的姑娘可是学了很久。」
胡玉莲嫣然一笑,又将酒杯递了过去,「还是专门拜了玄宗皇帝时期梨园班下一位老师傅学的曲子。」
「听说这首《清平调》,是李太白当年在贵妃娘娘的生日宴上,一睹其芳颜,为其倾倒,泼墨挥笔而写下的名篇。」
「为什么只唱后面两篇?」
白乐天望着唱曲的姑娘。
「前半首的曲子丢了,听说是因为当年的战乱,那位老师傅也谱不好曲,害怕玷污了前篇的词。」
胡玉莲嗔怪,「白佐使,再不把酒吃了,奴家的手都要断啦。」
白乐天却在这一刻犹如失去魂魄,整个人呢喃自语,「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陡然起身,朝着月台走去,撑着栏杆,眺望明月,寒风吹拂,发丝凌乱:「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丶月下逢————」
白乐天瘾症的举动,显然不是第一次。
胡玉莲和空海无奈对视一眼。
另一边,昏昏沉沉的陈云樵终于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脑袋重重往前一磕。
「哐当—」沉闷声响响起,他的额头狠狠撞上实木桌面,整个人彻底昏睡过去。
「咔一」
陈大导演猛地起身。
监视器镜头里,晚风扬起白衣,月色笼罩人影,顾清沉浸角色,神情空灵缥缈,那一刻画面美得脱离现实。
恍惚之间,陈导甚至产生一种错觉。
下一秒,白衣少年就会挣脱凡尘束缚,伸手抓住夜空明月,化作凡间的谪仙。
一旁的王慧玲也深深被画面震撼,她从事文学创作大半辈子,无数次翻阅白居易诗集。
诗书那句:「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
原以为只是一行冰冷文字。
哪有人真能喝酒喝到狂态发作,又引发写诗的魔瘾,从正午一直悲吟到太阳西斜。
此刻透过镜头画面,王慧玲有些信了。
短暂震撼过后,陈导瞬间回过神,看到顾清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脚下就是数米高的高台,一旦脚下打滑那可就完了。
他压低自己声音,生怕高声呼喊惊扰沉浸角色的顾清,急忙朝着旁边几名场务挥手:「快,你们几个过去,把乐天扶下来,动作放轻点。」
几名工作人员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靠近月台栏杆,伸手牢牢抓住顾清的手臂,这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顾清老师,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被手臂上的触感唤醒,顾清缓缓从角色情绪里面抽离出来,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迈步离开月台,走到监视器屏幕前面,回放刚刚拍摄的整条镜头片段。
直到看见回放画面,陈导悬着的心彻底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口点评:「这一条整体拍摄效果不错,先保下来存档。
玉莲,你的表演细节还需要打磨优化。」
他把画面定格在佟丽雅特写镜头,指着屏幕严肃指导:「你的神态不够妩媚,缺少胡姬自带的妖娆风情,递酒杯的时候,可以伸出指尖轻轻擦过乐天嘴唇,做一个撩拨动作,把暖昧氛围烘托出来。
后面对话的时候,肢体不要僵硬死板,身体柔媚地贴向对方,手掌搭在他肩膀,下巴轻轻靠上去,吐气放缓,呼吸贴近耳畔,这样的感觉你难道不会表演吗?」
「陈导,我——我会。」
佟丽雅有点心虚。
真跟顾清演起来,跟她想像中的场景,完全截然不同。
佟丽雅觉得尴尬啊!
一是她和顾清特殊的关系,二是围观群众那么多,其中还有一位景姓女士,瞪着一双明亮的凤眼在盯着看。
佟丽雅再心大,她也当众演不出来啊。
「乐天,你也绷太紧了,唐人只是鄙夷外族,又不是不好女色。」
陈导转头看向顾清,继续指出问题:「玉莲主动向你靠近,你可以顺势做出回应的动作,拉近距离,不要一味被动回避。」
「导演,围观人员太多,我放不开,觉得有些尴尬。」
顾清坦然说出自己难处:「我平时拍摄这类亲密戏份,现场不会留太多人。」
「清场!无关人员全部离开拍摄场地!」
陈导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朝着场务高声下令。
「大神,我也要离开这里吗?」
景恬听见清场指令,连忙上前,眼神可怜兮兮问道。
「甜甜姐,你不用离开,你留下来,做我和丫丫姐的定海神针。」
顾清轻轻摇头。
大甜甜留在现场,可以打消剧组工作人员胡乱猜测丶编造绯闻流言的念头,减少后续场外风波。
景恬瞬间喜出望外,在一旁乖乖等候开拍。
可是镜头正式开拍之后,她就后悔了。
自己根本不是稳定气氛的定海神针,反而像一盏明晃晃的电灯!
所有外来围观人员全部清退,没有一堆陌生人注视,只剩下大甜甜这位老熟人。
顾清和佟丽雅接连NG四五次之后,紧绷情绪慢慢消散,全身心代入角色情感。
顾清还把用来代替酒水的清水换成低度黄酒。
前几天观看辛柏清老师拍戏时,真材实料的上道具。
顾清也希望能沉浸式体验,醉酒后诗人的状态。
一杯杯温热黄酒接连入喉,顾清酒量本就不算出众。
可奇妙的感觉却在此刻出现。
他没有昏沉醉酒,大脑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大小白哥在跟他说话!
连带着《清平乐》的每一句,似乎都在顾清的眼前具象化了。
不知道反覆拍摄多少条,夜色越来越深,顾清半个身子再次斜倚在月台栏杆之上,整个人恍恍惚惚。
直到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腹,景恬用尽全力,把他从露台栏杆旁边用力向后拖拽。
顾清半眯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隐约听到一声咔」。
他————杀青了?
他耳边似乎听到几道模糊的声音,「下雪——睡觉————」
「明早————再来一趟————」
「补拍————最后一个镜头。」
声音很像陈大导演。
「最后一个是什么镜头?」
「不是杀青了吗?我明天下午的机票啊————」
顾清意识消沉,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架住,来不及思考,就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ps:包贝们,明天早上的更新,放到晚上八点了,调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