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笑着说道:「为君者多疑是好事,多疑方能自保,自保才能坐住这个君王的位子。朕给你讲政争正是要教你自保,教你平衡朝中的局势。」
「今日朕再教你一点。为君者可以多疑,但不能将其示之于臣下。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在臣子面前,君王总要示之以诚,施之以恩,行事光明正大。」
「你方才问朕如何定夺?朕也不知,先让他们自己去争丶去论丶去斗,朕再来执中评判。明日你随朕一同去司空府上,到时再说。」
「儿臣明白。」曹启点头应下,随即又问:「方才锺会所言,司马伷请以八议论司马昭之罪,不知该不该论?若依此律,则司马昭不当死,恐难服众。」
「律是谁定的?」曹睿笑了一声:「若事情不合朕意,朕再改动一二便是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巳时来寻朕。另外,朕还与你说一事。建宁太守司马师押运上半年的南中铜料至洛阳,两日前已经到了成皋,今日下午就在洛水畔的将作监了。他家出了这般事情,想来明日去司空府应能见到他。」
「儿臣知晓了。」曹启躬身行礼。
……
翌日上午,巳时许,御驾从北宫南门而出,近千虎卫从道路两旁一字铺开,直至司空府门前。
昨晚在尚书台交了差事的司马师丶尚未出仕的司马伷丶还有司马懿几个尚未成年的儿子一同在府门外跪迎。
「平身吧。」曹睿下车站定,目光从众人面前扫过之后,目光看向了司马师的身上:「司马子元,铜料已经与将作监交割了?」
司马师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此次运送宁州一月至六月之铜料共有两千一百零九万斤,已经尽数交割了。」
「嗯。」曹睿颔首,又问道:「朕已经许久未见邓艾了,只有每三月一封奏报。他在宁州近来如何?」
司马师本以为皇帝会先入府,却没想到就在司空府的门外这样问起了宁州事务,心下焦急,却不得不按捺住思绪,平静答道:「禀陛下,七月初臣从建宁出发之时,邓使君正在兴古郡的贲古丶进乘一带,监督当地修理前往交州的道路。邓使君想来一切都好。」
曹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建宁郡是宁州丶也就是旧时蜀国南中的核心区域,朝廷对宁州的基本治理态度也只是以维持存在为主,设置县令,各县的当地事务都是由本地夷人首领和汉人大姓一同处置。
这一问,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直到身后的曹启出言提醒曹睿注意歇息,曹睿才似乎想到了此行的来意,在众人的扈从之下入了司空府内,径直来到司马懿的卧房之前。
「朕不过一月没见司空,何以至此?」
曹睿望着卧榻上司马懿憔悴枯槁的面容,坐在其人身前放着的一张软椅上,诧异发问。
「陛下,臣失礼了……」
司马懿用手勉力撑在榻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曹睿拦住了。
「司空不必起身。」曹睿语气关切的问道:「朕今日带着邺王一同来看望司空,司空多年老臣,有功于国家,只望司空能早些康复。」
曹睿侧后方立着的曹启也躬身见礼:「见过司空,望司空身体大安。」
「臣谢陛下恩典,谢殿下。」司马懿的声音显得虚弱而疲惫,满是感慨:「臣知晓自己已然年迈,却没想过会这般病倒。秋夜寒瑟,只是晚间贪了些凉,就染了风寒。一日丶两日丶三日,渐渐加重。中秋夜那天臣与尚书台中诸同僚尚书饮宴过后,回家后便愈发不适,臣不得不告假在家……」
曹睿摇头一叹:「唉,毕竟年高。不瞒司空,朕现在四旬的年纪,有时思及朕登基之初的那些事情,都恍如隔世一般。朕常常在想,现在若再让朕骑马急行军从洛阳去陇右援护,朕还能不能如当年一般抖擞。」
司马懿轻吸一口气:「臣还记得当年陛下与臣等洛水相约,十年伐吴而功成,直至伐蜀的十四年中,臣等附陛下于骥尾,做下了多少想都不敢想的功业。」
「陛下方才说去陇右,若臣没记错,那时是陛下去救张合的时候吧?记得那场仗陛下离了洛阳大半年的时间,略阳合战丶赤亭相争丶收复汉中……曹子丹不在了,张儁乂也不在了,刘子扬丶辛佐治丶卫公振都不在了。哦,对,倒是郭伯济还在。」
说到这里,司马懿不禁摇头苦笑:「昨日陛下遣锺侍郎来臣家中,说了郭伯济参臣有罪之事。臣已然老迈,不直陛下驱使了。今日陛下屈尊来臣鄙宅,郭伯济说的这四条罪名,臣有的承认,有的绝不承认,臣自请在陛下面前解释一二。」
曹睿轻叹:「朕与司空多年君臣恩义,司空不必说了,朕信司空。」
司马懿道:「陛下越是信臣,臣越是要说。」
「郭伯济说臣四罪之中,第一罪边事失当,这个臣绝不会否认,臣为陛下执掌尚书台,两千馀百姓死于非命,臣的干系是脱不开的。」
「第二罪任用私人,臣不认同,九州岛远在海外,吏部数次铨叙徵集人选,众人视之如畏途丶甚至认为比流放都不如。选官条件一再放宽,这都是有实据可验的。臣若用私人,为何要将亲子远隔海外蛮荒……」
「咳,咳咳……」
曹睿轻叹一声:「勿要焦急,朕就在这里。司空要说什麽就慢慢说。」
「是,臣知晓。」司马懿缓了缓神,又道:「第三条同情逆党,臣已老迈,每当思及旧时初入仕时之事,不免有些多愁善感了。荀家人在西海生活的实在困顿,臣也只送了些布帛和钱币。臣实无他念。」
「至于说最后一项结交将领,臣在任上总是要做事的,如何会连话都说不得了?倒是郭伯济……」
司马懿脸上显出几分纠结之色,硬是挣扎了将自己身子往曹睿方向近了几分,声音诚恳的说道:「陛下要小心郭伯济!」
曹睿没有说话,双眉一挑,正色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道:「太原郭淮丶太原王凌,一人掌枢密院,一人掌兵部。河东诸士族与其合流,朝中过半臣子皆需仰其鼻息……」
「陛下,臣已老迈,体弱病笃,不堪陛下驱使。」司马懿双目流下泪来,显得愈加可怜:「臣有罪,臣次子司马昭亦有罪,请陛下罢臣官职,以谢天下!」
曹睿长吸了一口气,挥袖站起,转身看向身后站着的侍中王雄丶王肃丶王昶丶王基,还有邺王曹启丶司马师丶司马伷等人,冷脸说道:「王元伯留下,其馀诸人去外面候着!」
「是。」众人行礼而去,王雄也站的离二人远了几步丶几乎快到了门口的位置。
司马懿则完完整整的向曹睿介绍起了朝中并州丶河东人的势力,以及他们那完整的关系网络……
卧房外,众人站在了离房门十步远的地方,各自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站着。
面对这种冷场,曹启轻咳一声,开口向司马师问道:「司马太守,建宁郡人口几何?有何地方物产?」
司马师却没答话,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下跪,用标准的大礼下跪,叩拜道:
「臣,建宁太守司马师叩拜殿下。臣今日于殿下驾前出告,检举枢密使郭淮意图谋反!」
一时众人皆惊。
PS:下一章番外12月31日晚上发,尽量多写一些,将这个系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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