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目光一转,看向了长街尽头的拐角处,不由瞪大了了眼睛,失声叹道:「都已经排了一条街了!」
「后面还有人被继续押送过来?陛下他到底拿了多少人?」
「又……准备要杀多少人!!?」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光是眼前所见,被锦衣卫压着的犯人就已经是大排长龙了……
这些人之中,或大或小都是个官,其中朱棣认识的也不少,耳边传来的那些求饶丶哭嚎声音,听起来都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曾经这些声音,谁见了他不恭敬地喊一声「燕王殿下」?
张诚耸了耸肩。
应声道:「要杀多少人……这我就不清楚了,名字是陛下勾的,具体的名单也在赵指挥佥事手里。」
他这话的确是实话,他只负责请朱棣几人看戏。
说话间。
只见张诚口中那个都指挥佥事赵峰,已经大步流星地踏上了监斩台。
他先是将自己的手擦擦乾。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摞略显厚重的册子,旁边则立刻有人给他研墨丶递笔。
赵峰捏着手里的笔,将名册上的名字和刑台上跪着的犯人核对画圈,确定身份姓名之后,点了点头,从桌面上的竹筒里取了一支令签丢出去:「斩。」
见令签被丢出。
手脚被缚,跪在刑台上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慌,许多人更是本能一般挣扎起来:
「不……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救……救命!饶命!赵指挥佥事!你你你你……」
「陛下!陛下!!」
「我不想死!!」
「……」
生死之间,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淡定自若的豁达,任你是什麽高管大员,任你是什麽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尽是丑态百出。
头戴红巾,人手扛了一柄大砍刀的刽子手约莫是见惯了这些求饶哭喊,全当充耳不闻,机械性地将他们背后的木牌下来往旁边一丢,举起大砍刀,手起刀落……
「呵呵,我怎麽会觉得自己能改变得了陛下的心意?」
「终究是我詹徽……一步错,步步错啊,陛下!」
和其他惊慌无措的人不同,詹徽脸上带着自嘲而绝望的笑意,倒是显得平静许多,大抵是他比旁人更了解朱允熥,也更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便是哭破了天也无济于事。
「微臣詹徽,谢陛下隆恩!」
他高喊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这声「谢」,是他知道,按照陛下的脾性,自己本该和孙晟等人一样,被送到应天京郊去扒了皮,能在这里死得轻松些,已经是陛下念了情分了。
而随着他一声高呼闭上双目。
刽子手的砍刀也落了下来……
头颅滚落,鲜血迸溅落到地面上积累出来的雨水上,将一个个水洼染红,那些杀猪般的惨叫求饶声也戛然而止……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温和,却肃杀。
「啊——」
正对着刑台的酒楼露台上,年纪最小的朱高燧吓吓得叫了一声,声音都发哑,他面色恐惧地躲到了朱高炽和朱高煦背后,紧紧闭上眼睛低着头,好半晌没敢再睁开。
顷刻间人头滚滚。
对于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来说,冲击力属实大了些。
就是朱高炽,也是强作镇定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双手撑着栏杆才勉强让自己不那麽露怯。
相对来说。
杀过人的朱高煦确实是是最淡定的一个,甚至还转头看了一眼张诚,道:「杀人嘛……」
但张诚也看到了他脸上那份桀骜和不以为意退了些颜色,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太自然,多少是带了几分勉强的。
朱棣捏住了年龄最小的朱高燧的肩膀,面色凝重地和道衍和尚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顿了顿。
张诚淡淡一笑,微微弯腰凑到始终没敢睁开眼睛的老三朱高燧耳边,提醒道:「三公子,陛下请您看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呢?您这就直接把眼睛给闭上,不肯睁开……」
「我……我……我不想看了……」朱高燧仍旧没敢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哭腔道。
说到底了,也还是个孩子。
张诚能在锦衣卫里当上千户,也不是什麽会心软的,不仅无动于衷,反而开口威胁道:「陛下好心请您看戏,您却辜负陛下一片心意,这多不给咱陛下面子啊,您说是不是?」
他可不敢忘记朱允熥交代他的事情,观刑观刑,重点气机在这「观」字上,不让他们看完,倒霉的可是自己。
朱棣有些不忍心地道:「张诚!」
张诚挑了挑眉道:「燕王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微臣也不能抗旨您说是不是?陛下,是这大明的天,是说不一不二的主儿,他说下头这些人得死,他们就得死,他说要请您和几位公子看戏……您说……是吧……」
「唉……其实下官也是难做的呀。」
他虽一副支支吾吾没有把话说绝的样子,但言下之意很明显——下面的可以是朝中官员,也可以是他们。
朱棣看了一眼大排长龙等着被处决的囚犯。
下眼睑微颤,只能心一横,捏了捏朱高燧的肩膀冷声道:「老三,睁眼!」身家性命都在对方手里,燕王也不好使。
朱高燧也知道他们现在身不由己,自家老爹都发了话,他也只能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看着刑台上的狰狞,身体发抖,面色发白
张诚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向朱高煦,夸赞道:「还得是二公子,果然骁勇。」
朱高煦心头微微一颤,但还是要强地冷哼了一声:「那当然,用得着你说?」
张诚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但见对面监斩台上,赵峰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冷声道:「清理清理,下一批。」
说完还不经意地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补充催促了一句:「让他们手脚都麻利点儿,今天得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