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虽然是第一次见这种大规模的处决场面,但姜还是老的辣,他好歹也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场的,自然不会和家里那几个半大小子一样撑不住。
可此时心里也难免骇然。
更是想起了从前还在应天府,还是四皇子时候的事儿,想起了彼时的大哥朱标。
心里既有慨叹,也有苦涩和无奈。
这时候,却听自家大儿子朱高炽沉声问道:「张千户,他们……到底犯了什麽事儿?朝廷应该不会……只是这麽单纯地杀人吧?」
当朱高炽话音落下。
朱棣乃至是他旁边始终表情冷漠的道衍和尚,都同时露出了好奇之色,下意识看向张诚。
他们都知道。
以「那个人」的尿性,大抵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麽多朝臣羁押过来砍杀,这场戏肯定也是顺带喊他们看的,而不是专门做出来给他们看的。
朱棣看着张诚道:「戏已过半,我们也看到这份儿上来了,现在,张千户总能说道一二了吧。」
张诚闻言,从刑场上收回目光,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随后才有心情挑了挑眉,似是开玩笑一般道:「大抵是因为……差不多大半个月之前,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孙晟左脚先迈入了奉天殿?」
听到这个答案。
朱棣丶道衍和尚丶朱高炽丶朱高煦丶朱高燧五人……齐齐一脸懵逼地傻了眼……
朱高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什麽?因为左脚先迈入了奉天殿,就被逮着这麽往死里杀!!?」
顿了顿,道衍和尚下眼睑微微一颤,单手立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无论实际上是为了什麽,如今的陛下手握神机营,掌握了大明皇朝的百万雄兵,的确可以一个不高兴,就造出来一场人头滚滚。」
闻言,张诚立刻神色一凛,目光立刻落到了面前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黑衣和尚身上,打量端详起来,一边欲言又止地道:「呵,姚广孝,你果然……」
只有张诚自己知道。
他似是插科打诨一般说什麽「因为左脚先迈入奉天殿」,并不是纯粹地开玩笑。
为的就是告诉这位燕王殿下:只要陛下想,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为的就是这场戏的目的:震慑!
却不想这个秃头和尚眼睛一转就知道自己在干嘛。
也直接就将其点破。
张诚嘴上忍住了感叹。
心里却不由暗暗心惊:「这特麽的是个假和尚吧?」
「果然不愧是被陛下念叨着的人!」
「一路过来看着都是一副安静淡然的样子,实际上却比谁都通透!虽然只是一个和尚而已,这场看下来连燕王殿下都无法始终心平气和的「好戏」,他更是始终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若不是陛下单独点了他的名字,谁能想得到这麽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录僧,城府竟深沉如斯?」
不过想到自家主子,张诚心里转而又释然了:「呵!城府再深不还是得被咱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与此同时。
朱棣丶朱高炽等人也随之反应了过来,面色愈发凝重……
不错,今天这一场大处决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内情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允熥这个开乾皇帝可以一念之间,想弄死这麽多朝臣就弄死这麽多朝臣,便同样可以一念之间,想弄死他们燕王一脉就弄死他们燕王一脉!
这才是今天这场「好戏」的落点!
一念及此,父子四人都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冲天而起,好似头顶悬着一柄随时可能落下来的砍刀。
会不会朱允熥的下一刀,就要砍他们脖子上来了?
好在下一刻。
便见张诚脸上露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接上了前头的话:「你果然也是个聪明人。」
随后,则是面色恭敬地朝紫禁城的方向,肃然抱拳,道:「诚然,当今圣上受命于天,为我大明皇朝的帝王丶君父,他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陛下其实是个仁慈的皇帝,他可以这麽做却绝不会这麽做。」
听到张诚这话。
朱高炽哥仨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要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们其实挺想当街骂人的……
不过他们心里虽是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面上却是谁也不敢乱说什麽,尤其是刚被张诚给震慑了一番。
张诚目光一凛,冷哼一声:「这些人,死得是惨,但这里头……没一个不该死的!」
说完,张诚一脸嫌恶地朝下面啐了一口唾沫。
朱高炽目光闪烁了一下:「就连詹徽也是麽?没记错的话,去年我皇爷爷驾崩的第二天,朝堂之上,除了蓝玉他们这些淮西勋贵,文臣之中,詹徽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陛下的。」
当时朱元璋「驾崩」得太过突然,自是朝野震动,且当时满朝文武都在场,这些事情,也不是什麽秘密。
说起这事儿。
张诚面上也露出一丝唏嘘:「世子殿下倒是耳聪目明的。说起来……詹徽也是自己把路走窄了。你说当初他多聪明?抱住了咱陛下的大腿,也在新旧朝交替之际,保住了他这文臣之首的地位,这才过了一年,偏就犯了糊涂了……」
「上个月陛下收到都察院右都御史丶审计局卓大人的参奏,说是四川丶广东两大承宣布政使司下面出了不少腌臢事儿,陛下乃是圣明之君,自然震怒,便说让这二位下去彻查。」
「原本这多好的事儿呢?」
「咱下面这些做事的,谁不得道一句陛下圣明呢!」
「谁知这詹大人也不知是不是早朝时候打盹儿了,竟要陛下喊了他一句,这才应声附议。」
朱棣转头看了道衍和尚一眼,对这件事情倒是不陌生:一个多月之前,朱允熥在早朝上突然发难,决心要清丈田亩丶对士绅丶读书人丶勋贵的特权动手,这才引发了淮西勋贵的反叛。
只是他们当时更多的注意力都在淮西勋贵身上。
倒是忽略了早朝上这些细节。
如今听张诚话里有话般提起当初的这些细节,朱棣和道衍和尚这才面露一丝恍然之色:大抵是「对士绅丶读书人丶勋贵的特权动手」这件事情,不仅让淮西勋贵不满,也让詹徽他们这些文臣丶读书人不满。
詹徽可不是早朝的时候打盹儿,他只是,在这件事情上起了对抗朱允熥这个皇帝的心思。
张诚却没理会他们的眼神交互,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这个詹大人,说起来年纪也不是那麽大,反倒是不如咱傅老大人,一下子就站出来支持陛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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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座,我胡汉三今天又发完整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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