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风起
翌日,农历九月初七,霜降后三日,寒露将至。
宜:破屋丶坏垣丶求医丶拆卸。
忌:嫁娶丶开市丶安葬丶动土。
这并非一个黄道吉日。
一大早,五台派山门四周便已人声鼎沸,这喧嚣却不同于往常集市的热闹,反而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云林府各地闻风而来的江湖好手丶世家子弟,乃至其他府派来窥探风向的探子,将山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五台派显然早有准备,门下弟子精锐尽出,由执事丶长老带队,在各处要道设卡巡逻。
李旺跟着沈修永守在山门主入口处,负责查验请柬与身份。
今日虽名为四派共商抗魔大计,实则龙蛇混杂,绝非什麽人都能放入核心区域。
人头攒动,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陈庆站在稍内侧的位置,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很快,他注意到了严耀阳的身影。
这位庚金院首席身旁,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正是已与他订婚的栖霞山庄二庄主贺悦庭之女贺兰心。
陈庆迈步走了过去,拱手道:「严师兄,贺姑娘,许久不见了,严师兄的伤势可大好了?」
严耀阳闻声转头,见到是陈庆,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是陈师弟啊,劳师弟挂心,伤势……基本算是痊愈了。」
陈庆笑着道:「那就好。」
两人闲聊了一番,陈庆明显感觉到严耀阳和萧别离一战后少了几分锋芒锐气,多了几分内敛。
「陈师弟,往后你要小心寒玉谷那帮人。」
严耀阳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萧别离那一剑歹毒无比,剑气侵筋蚀脉,若非师父不惜代价以真罡为我疗伤,又得掌门送来宝药,差一点就真要了我的根基!」
贺兰心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带着关切与一丝提醒,示意他慎言。
严耀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寒玉谷此番,名为砺锋,实为扬威,踩着我五台派的脸面往上爬!冷千秋更是其心可诛!」
他看向陈庆,语气凝重道:「我已将此战凶险尽数告知聂师姐,请她务必千万小心。」
陈庆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多谢严师兄提醒,聂师姐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他的目光越过严耀阳,投向山门入口方向。
那里人流涌动,气息混杂,但其中有数道气息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到了烟雨楼的人,此前与他交集的黄栋,此刻正恭敬地跟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后,那男子胸前绣着烟雨楼独特的云纹标记,显然是楼中高层。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微微骚动起来,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几个身着玄黑色劲装丶腰佩制式长刀丶神情冷峻的高手龙行虎步而来。
他们衣襟上绣着的狰狞獬豸图腾,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是靖武卫!」
「朝廷的靖武卫竟然也来了!」
「看来朝廷对云林四派联盟之事,也极为关注啊!」
议论声纷纷响起。
靖武卫,代表燕国朝廷,威势滔天。
朝廷将广袤疆土分由各大武道宗派管辖,宗派犹如诸侯,享有高度自治,而朝廷则牢牢掌控中央核心区域以及这柄利剑——靖武卫。
虽说近两百年来,天宝上宗影响力与日俱增,在许多事务上甚至压过朝廷一头,但靖武卫依旧活跃在各地,代表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为首的一名老者,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步伐沉稳有力。
桑彦平长老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拱手道:「赵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被称作赵指挥使的老者亦是哈哈一笑,抱拳回礼:「桑长老客气了!五台派乃云林柱石,今日盛会,赵某奉命前来观礼,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两人显然是旧识,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走向内堂,言谈甚欢。
李磊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庆身边,低声道:「没想到连靖武卫的指挥使都惊动了。」
严耀阳看向李磊,问道:「李师弟,我记得去年你执行宗门任务时,似乎与靖武卫打过交道?」
李磊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接触过一些底层,靖武卫内部等级森严,体系庞大,高手如云,深不可测,这位赵指挥使,在靖武卫是个人物,其实力……据说早已踏入罡劲多年,深不见底。」
正说着,李磊的目光忽然扫向人群另一侧,眉头紧锁:「失陪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他便快步走去。
陈庆和严耀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边角落里,站着几个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严耀阳面色一肃,低声道:「看那装扮……像是一刀庵的人。这帮藏头露尾的耗子,风华道境内有名的杀手组织,行事狠辣,无法无天,据说他们内部有个『绝杀榜』,榜上有名的各派高手,甚至不乏罡劲境,都有折在他们手上的先例,他们出现在这里,绝非好事。」
陈庆心中微动,看来今日这联盟之会,当真是牵动了各方神经。
明面上的四大派,暗地里的牛鬼蛇神,其他府高手,朝廷的代表……全都汇聚于此,暗流汹涌远超想像。
「栖霞山庄,贺二庄主到!」
一声唱喏响起,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贺兰心眼睛一亮,看向入口。
严耀阳也道:「陈师弟,我岳父到了,我先过去一下。」
说完便带着贺兰心匆匆迎了上去。
只见贺悦庭在一众栖霞山庄高手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严耀阳上前恭敬行礼,贺悦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伤势,又温和地与自己女儿说了几句话,目光才扫向全场,与几位相熟的人点头致意。
此刻,五台派山门前,人流已达顶峰,各方人马混杂,气息纷乱嘈杂。
四大派已至其三,唯独剩下云林府公认的魁首——寒玉谷,及其掌门冷千秋,尚未现身。
五台派主殿侧方的观礼台上,本派的核心高层已齐聚于此。
掌门何于舟尚未现身,但几位院主和内务堂长老早已落座。
洪元冬冷哼一声,「宾客皆至,唯主角姗姗来迟,冷掌门这架子,是越发的足了。」
褚锦云接口道:「彭师兄还看不明白吗?这是在晾着我们,也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呢。」
她眼光锐利,一眼看穿冷千秋的用心。
彭真也是眉头紧锁,「故弄玄虚!无非是仗着势大,想压我五台一头。」
谭洋面露不快,「岂止是压一头?我看她是想把我等的脸面放在脚下踩!萧别离伤我弟子耀阳之事还未清算,今日又来这麽一出,真当我五台派是泥捏的不成?」
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火气。
也正是在这种氛围累积到近乎顶点之时——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山门外围的喧嚣声浪陡然拔高,如同海潮般向着内圈层层涌来。
「寒玉谷掌门,冷千秋到!」
唱喏声运足了真气,清晰无比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传遍整个山门广场。
霎时间,偌大的场地竟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怀着何种心思,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门入口的方向。
陈庆亦是凝神望去,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压得云林府同代英杰喘不过气丶执掌第一大派数十年的女子,究竟是何等风采!
只见一行人缓步而来,人数不多,仅十馀人,但气场却瞬间镇住了全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色寒玉谷掌门服饰,衣袂飘飘,看似四十许人,面容保养得极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冽与威严,眼神深邃平静,令人不敢直视。
她步伐看似不快,却几步之间便已越过漫长通道,来到广场中央。
好强的气场!
陈庆心中暗凛。
这冷千秋给他的感觉,仿佛一座冰峰,巍然矗立,深不可测!
难怪寒玉谷能稳坐云林头把交椅。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两人。
左侧正是背负长剑的萧别离,他眼神锐利如剑,气息比数月前更加深沉。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丶气质清冷的女子,正是叶清漪。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打破沉寂,何于舟大步从主殿方向走出,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拱手相迎:「冷掌门大驾光临,令我五台派蓬荜生辉,何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冷千秋停下脚步,目光平淡地看向何于舟,「何掌门日理万机,既要打理偌大门派,又要操心联盟琐事,本座岂敢劳烦远迎?」
「冷掌门说笑了。」
何于舟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老朽再忙,也不过是守着定波湖这一亩三分地,哪里比得上冷掌门繁忙辛劳?」
两人一见面,言语间便已交锋一个回合,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此时,石开山也走了过来,对着冷千秋抱拳道:「四年不见,冷掌门风采更胜往昔,功力精进如斯,实在令人羡慕。」
冷千秋目光转向石开山,淡淡道:「石掌门过誉了,我闭关刚出,便听闻石掌门在九浪岛大发神威,斩杀魔门馀孽,一举覆灭勾结魔门的郑家,真是大振我云林正道士气,功不可没。」
石开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此役乃众人合力之功,非石某一人之劳,再者郑家与九浪岛勾结魔门,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却不知在冷掌门看来,此等败类,该不该灭?」
「当灭!」
冷千秋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通魔者,人人得而诛之!」
「冷掌门深明大义!」石开山哈哈一笑。
贺悦庭在旁沉默不语,牢牢谨记大庄主和他交代的话,静观其变。
何于舟适时插话,伸手虚引:「冷掌门,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入内奉茶,稍作歇息……」
「不必麻烦了。」
冷千秋却一摆手,直接打断了何于舟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何于舟脸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何掌门,今日我等前来,首要之事,自是共商结盟抗魔之大计,不过在商谈正事之前,不妨先了却一桩小事,也免得小徒心中挂碍,影响稍后议事。」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萧别离。
萧别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身形如出鞘利剑,朗声道:「晚辈萧别离,奉师命砺锋,以战养道,磨砺剑心,此前有幸,曾与贵派严耀阳师兄切磋剑技,获益良多,然而砺锋之举,尚未圆满,心中常引以为憾。」
他的声音清越,目光扫过五台派众人,最终定格在何于舟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却咄咄逼人:
「今日再临宝山,斗胆请何掌门成全,允晚辈再向五台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讨教一二!以此战,为晚辈砺锋之路画上圆满,还望何掌门与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于舟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寒玉谷毫不掩饰的锋芒!
何于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他对于冷千秋的步步紧逼早已习惯,此刻心中更是如明镜一般。
冷千秋这是要借萧别离这把最锋利的剑,先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压服五台派年轻一代的气势,为接下来的联盟谈判,奠定她绝对的主导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