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使团退出金銮殿时,周文正步履略显仓促,来时那点刻意维持的气度,已消散大半。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秦牧则已起身。
「退朝。」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北境,镇北王府。
王府最深处的「镇岳堂」,今夜门户紧闭,四周百步之内,所有明哨暗哨皆被撤走,只留一片死寂。
堂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芯挑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殿堂其他地方更显幽暗深邃。
徐龙象坐在虎皮交椅上,依旧是一身玄黑劲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在等人。
一个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发出呜呜轻响,更添几分诡秘。
忽然,堂内无风自动。
那盏孤灯的火焰猛地向一侧倾斜,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徐龙象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
他抬眼,望向灯光照不到的殿堂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
正是离阳剑神,李淳风。
「道长来了。」徐龙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早已备好的一张紫檀木圈椅。
李淳风微微颔首,脚步未动,身形却已如鬼魅般飘至椅前,拂尘一摆,安然落座。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衣袂都未曾带起微风。
「世子好定力。」李淳风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老道不请自来,世子却似早有预料。」
徐龙象淡淡一笑:「剑神李淳风亲至,天下何处不可去?我这小小王府,道长想来便来,何须预料。」
李淳风笑了笑,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世子快人快语。那老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龙象脸上,似乎要穿透皮相,直窥其心:「女帝陛下,欲与世子合作。」
徐龙象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平稳:
「哦?离阳女帝,九五之尊,统御东洲,何等尊贵。我区区一个边镇藩王世子,何德何能,敢言与陛下『合作』?」
「世子过谦了。」
李淳风缓缓道,
「北境三十万铁骑,唯世子马首是瞻。世子年少英杰,武道已臻天象,战功赫赫,威震九州。如此人物,岂是池中之物?女帝陛下慧眼识英,早已留意世子久矣。」
「道长谬赞。」
徐龙象依旧不为所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家世代受大秦皇恩,镇守北境,保境安民,乃本分而已。龙象虽愚钝,亦知忠义二字。」
李淳风笑了,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
「世子,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秦立国数百年,气运已有衰竭之象。当今天子……」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登基半载,可曾有一日临朝听政?可曾有一份奏摺亲手批阅?可曾有一件军国大事亲自决断?」
徐龙象沉默,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