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二十二,不小了。」李老歪在炕沿边坐下,
「我二十二的时候已经在山里跑了六年,能单独带队巡山。
你也算机灵,本来是个好苗子,咋就一脑袋扎进马大胆那粪坑里去了?」
李卫东闷声道:
「我就想爹吃了这么久药,家里一点过年钱都没剩下,就想赢几把,给爹买点好的补补身子。」
「放你娘的屁!」李老歪没忍住,骂了句,
「耍钱要能养家,满大街都是财主了。山里人靠双手吃饭,靠本事吃饭,什么时候靠过运气?
你觉得赢钱是本事,输了是运气不好,这种想法就是最大的糊涂!
马大胆那套鬼把戏,连城里派出所都看不上,你还当正经门路?」
张大爷在旁边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老李头,别骂他了。娃是犯了糊涂,但说到底还是穷怕了。
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病人,换谁心里都压着块石头。错就错在选了条歪路,不是人坏了。」
李卫东的眼眶又红了,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后站起来看向陈锋,
「锋哥,马大胆骗走的钱,你帮我要回来了。药钱二十,营养费十五,这钱算我欠你的。
麝香的钱我不知道多少,你让我干啥活还都行,扛包丶劈柴丶进山拉木头,我不怕吃苦。」
陈锋双手抄在袖子里,回了句:
「行,开了春大棚那边需要人手,你来干活抵扣。工分按正常劳力算,麝香的钱从工分里慢慢扣。」
李卫东使劲点了点头。
许支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就松快了不少。
靠山屯是个小地方,小地方最怕的不是穷,是人心散了。
人心一散,什么都拢不住。
可要是犯了错的肯认,帮了忙的不计较,这股气就能续上。
许支书走到炕边,俯身看了看李喜善的气色,回头问了一句:「周医生开的方子方便给我看看不?」
李卫东赶紧从炕桌上翻出那张药方递过去。
许支书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这些药公社卫生院能凑齐不?」
「有几味不好弄。」李卫东老实回答,
「防风丶黄芪卫生院有,但党参和川芎公社存货不多,说最好去县医药公司买,县里货全。」
「县里。」许支书把药方折好放回桌上,沉吟了一下,「后天公社有辆拖拉机去县里拉化肥,你搭车去,我跟司机说一声。」
「谢谢许支书。」李卫东的声音终于有了点中气。
又说了会话,四人就离开了。
等陈锋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陈云正带着几个丫头和面调馅,预备明天包冻饺子。
沈浅浅蹲在灶边烧火,鬓角沾了点面粉,看见他进门,顺手递过一碗温好的红糖水。
「刚熬的,驱驱寒。」
陈锋接过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他没多耽搁,先去后院鹿圈转了圈,给那头怀孕的母鹿兑了点稀释的太岁水,原本焦躁踢蹄子的母鹿很快安静下来,低头啃起了草料。
鹿王在旁边晃了晃犄角,像在邀功。
陈锋拍了拍它的脖子:「好好看着,开春给你加精料。」
回到堂屋,他没凑过去包饺子,径直翻出炕头摞着的报纸。
头版头条印着加粗黑体字《大胆探索,勇于创新:南方部分地区试行农业生产责任制调查》。
整整一版,讲的是凤阳小岗村大包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