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阅兵的时候灵帝还能骑马在校场上跑,如今还不到一年,就已经躺在榻上起不来了。
「戏先生觉得,谁会赢?」
戏志才毫不犹豫回答:「何进赢。」
「蹇硕虽然有西园军,但他根基太浅,袁绍那些人不会真心听他的。何进不一样,手里有北军,背后有士族,赢面大。」
刘政又问:「谁会当皇帝?」
戏志才说不知道,陛下想立刘协,何进想立刘辩。谁赢谁说了算。
刘政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出神,脑子里又想起他和刘宏唯一的那次长谈。
刘政快不记得灵帝的长相了,只记得那个人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遮住了半张脸,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光彩。那个人快死了。他为这个天下操碎了心,跟世家斗,跟外戚斗,跟宦官斗。他赢了没有?大概赢了,可天下也快没了。
刘政收回目光,对戏志才道:「传令下去,各营进入战备,骑兵整装待发,斥候撒出去二百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防区。」
戏志才笑了,他知道刘政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断,站起来出去发布命令。
四月十三,灵帝的神志忽然清醒了一些。
张让喂他喝了小半碗粥,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喝完粥,他又闭上了眼睛。
张让以为他睡了,正要退下,灵帝忽然开口。
「张让,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张让转过身跪下来,「臣跟着陛下二十多年了。」
灵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已经二十多年了————你从一个小黄门做到了中常侍,朕从十六岁做到了三十二岁。」
他咳了一声,把脸转向张让的方向,眼睛睁着,目光涣散。张让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灵帝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不需要再说了————
张让跟了他二十年,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
「让蹇硕进来。」
张让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蹇硕来得很快,甲胄齐全。他在榻前跪下,灵帝的手从被褥下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比昨天还小,抓不住,只是搭在上面。
「刘协————朕的刘协————交给你。」
蹇硕磕下头去,额头碰在砖面上,听见灵帝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忽然一声长长的吐气,像是吐出了胸腔里所有的东西,然后就再也没有吸回去。
偏殿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蹇硕抬起头,灵帝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解脱还是不甘。
他颤抖着伸手合上了灵帝的眼皮,脸上满是痛苦!
嘉德殿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沉闷而悠长,传遍了洛阳城。
何进站在大将军府的堂上,听着钟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袁绍从椅子上站起来,遥遥望向皇宫方向。
曹操从值房里走出来,满朝文武从各自的府邸里涌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天塌了。
蹇硕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廊下,神情恍惚的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张让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蹇硕知道张让靠不住,张让也知道蹇硕信不过他,两个人心照不宣。
蹇硕把西园军的将领叫到跟前,「传令下去,宫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7
诸将领命去了。偏殿里灵帝的尸体还停在榻上,张让带着内侍们布置灵堂。
雁门的天也黑了。刘政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戏志才从城下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戏志才问将军在想什么,刘政说在想洛阳的事,又问戏志才怎么看。
戏志才望着南边的天际线,沉吟了片刻,才道:「董卓在河东,离洛阳最近。何进要是稳住局面,董卓不会动。何进要是稳不住,董卓会第一个冲进去。」
刘政没有继续问下去,但如果历史的车轮没有偏离的话,董卓最终会入主洛阳————
灵帝驾崩的消息在几天后传到雁门。
刘政在堂上看完密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将密报递给了旁边的戏志才。
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将军,洛阳要变天了。」
刘政没说话,内心在挣扎,他不知道要不要闯入洛阳漩涡当中,去阻止惨烈的历史——
.——
过了许久,刘政猛地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善无城丶雁门关丶定襄郡,三地同时进入战备。骑兵整装,步卒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
戏志才应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节哀。」
洛阳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宫城四周的西园军士卒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巡逻,火光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蹇硕一夜没睡,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甲胄未卸,双手撑着膝盖。
殿内灵帝的尸体已经入险,棺木停在灵堂正中,张让带着内侍们守灵。
两个人在殿内殿外隔着那道门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天快亮的时候,蹇硕站起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司马潘隐迎上来问他怎么办,他望着宫门的方向又说了一句:「何进不死,我们谁都活不了。」
何进也没睡。大将军府灯火通明,何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各营送来的兵力和布防文书,袁绍站在下首。
何进问袁绍西园军那边有没有动静。
袁绍回道:「大将军,蹇硕把宫城围了,不进不出。」
何进拿着文书问袁绍:「接下来怎么做?」
袁绍毫不迟疑道:「点兵,在宫城外列阵,逼蹇硕交出灵帝的遗诏。」
何进思索了很久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