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在戏曲界德高望重,哪个后辈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叫一声「程老师」?
活了五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老男人占便宜!
要不是害怕给最疼爱的小弟子,招来流言非议,她绝对要一耳光抽上去了。
老娘除了精通闺门旦,关于刀马旦也略知一二!
「陈导演,我不饿,谢谢。」
程玉晓微阖眸子,睫毛轻轻颤动。
她用了半生的养气功夫才把胸中的怒火压下去,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倒是可惜了。」
陈大导演遗憾地叹了口气,把糕点盘子收了回去,只当她不懂得欣赏。
这些糕点,可是他专门找老师傅亲自做的。
地地道道的老手艺!
「玉晓老师,陈导消停了不到一刻,又开口了。
他把糕点盘子放回桌上,重新整了整衣襟,略有自得,悠悠然问道,「那你可知道,我为何只让你门下弟子唱《清平调其二》和《清平调其三》,而不唱其一呢?」
所谓《清平调其一》,就是李太白写出那两句传世名句的篇章:「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首诗是玄宗皇帝下令让当时作为翰林供奉的李白谱写词曲,歌颂他与杨贵妃爱情的经典之作。
美到极致的文字配上婉转的曲调,堪称大唐文艺的巅峰。
梨园老祖宗留下来的经典乐章,作为徽曲名旦的程玉晓,又怎能不知道?
她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个老人家,怎么老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问的问题一次比一次简单,一次比一次没水平,偏偏还要用那种「我在考教你」的语气。
这种「让我看看你懂不懂」的姿态,简直是对她四十年戏曲生涯的最大侮辱。
「《清平调其一》,应该是留给小顾唱的吧。」
程玉晓忍着胸中翻涌的烦闷,把视线重新落在正在排练的弟子们身上:「历史上白居易本就钦慕李太白,为其作过不少诗词。
小顾在电影里演的就是白居易,《清平调其一》作为三首中最华彩的篇章,留给主角来演绎最为合适。」
「或许陈导演————是打算在电影里以这种方式向李太白致敬?」
话音刚落,「啪一—」
矮几被猛地一拍,桌上的酒盏跳了一下,温热的黄酒溅出来几滴。
正在唱曲的女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噤若寒蝉,以为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导演又要发作什么毛病了。
「完全正确!玉晓老师学识渊博,果然懂我的想法!」
谁料陈导情绪亢奋,眼睛发亮。
陈大导演内心感慨:
程玉晓不愧是顾清的师傅,这两师徒都懂得他,不仅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还都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超凡的艺术领悟力。
他以前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女性呢?
家里那位糟妻,虽然温柔体贴,可说起艺术丶说起诗词歌赋,都只会点头附和,说的永远都是「对对对」丶「好好好」丶「歌哥你好棒」。
简直是愚昧不已,毫无文学素养。
一个只会说「好的老公」的妻子,和一个能真正听懂他艺术追求的红颜知己。
这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我懂你什么了?!」
程玉晓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这不是但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的答案吗?!
这娱乐圈是怎么了,会识字的人都没有吗?!
陈导完全没有读懂程玉晓脸上那副快绷不住的表情。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激动之余,称呼也不自觉地悄然升级了。
「玉晓,来,坐。」
陈大导演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席,那个位子就在他的矮几旁边。
他的语气像是: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获得我的认可,现在你有资格跟我并肩而坐了。
一句格外亲昵的「玉晓」直接让程玉晓泛起一阵生理不适,浑身鸡皮疙瘩冒出。
她神色瞬间变冷,郑重回绝:「陈导演,男女授受不亲,礼数还是应当遵守。」
「如今时代不同,这些旧规矩不必死守,我准许你坐在这里,便没有问题。」
陈大导演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旧时礼法,视线扫过桌上温热的青铜酒壶,脑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口发问,「玉晓,你从前学习过斟酒的手艺吗?」
老娘说的礼数是山冻的礼数吗?!
一句问话彻底击溃程玉晓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牙关紧紧咬合,胸膛大幅度起伏,肩膀不停微微颤动,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濒临爆发。
双脚微微抬起,已经做好抬脚把面前老人家踹开的准备。
得亏在她崩溃之际,「顾清老师!顾清老师回来了!」
「陈导!我们的乐天回来了!!」
天香楼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非凡的喧哗声。
几个工作人员兴奋的叫喊从楼下传上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程玉晓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了几分,眼底涌起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
「乖徒弟————回来了。」
看到顾清掀开珠帘走进宴厅的那一刹那,一把年纪的程玉晓眼眶都快湿润了。
「老师。」
顾清一进门就径直走向程玉晓,看到老师憔悴的面容。
只这一眼,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显然不在的这一个星期,师傅明显吃了不少苦头。
程玉晓平日里是多么端庄优雅的一个人,今天却在他面前露出了近乎委屈的神情。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清的手臂。
「小顾,你回来了就好。」
程玉晓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口气的哽咽感,「为师当初就该听你的劝,不应该亲自过来,悔不当初————」
她说「悔不当初」的时候,余光朝陈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得能写一篇论文。
嫌弃丶无奈丶愤怒————
还有几分:「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脏东西」的绝望。
顾清顺着师傅的余光看了一眼正从席上站起身的陈导,又看了看师傅苍白的面色,心中了然。
想想也是,整个剧组里,除了他之外,似乎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完全免疫陈大导演的「艺术输出」。
他是因为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抗体。
但对于初来乍到的程玉晓来说,这种强度的文化冲击简直堪比精神污染。
「乐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导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语气里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看到顾清一回来就直奔程玉晓,而程玉晓也跟换了个人似的,拉着顾清的手嘘寒问暖。
两个人还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陈导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
这两师徒当他不存在呢?
「陈导,我刚刚赶回来,听说我师傅在这里陪着大家排练戏份,我就赶过来看看。」
顾清直起身子,脸上扬起得体笑意,开口问道,「我离开的这几天,歌舞戏份排练进度怎么样?还顺利吗?」
「排练早就全部完成了,所有戏份已经打磨妥当,随时可以开拍。」
陈导还没来得及开口回话,程玉晓抢先一步握住顾清手腕,指尖悄悄用力,压低声音,「为师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全部做完了————」
顾清瞬间领会师傅的言外之意,稍微抬高音量,带着遗憾语气说道:「原来是这样,师傅,你之前订好了今晚的返程机票对吧?
我等下吩咐助理开车过来接你离开。」
「还是我的乖徒弟最懂我。」
程玉晓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走?玉晓,你怎么突然就要离开剧组?」
陈大导演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沉寂多年的心绪刚刚因为程玉晓重新跳动起来,对方却打算连夜离开,这个结果他完全没法接受。
「玉晓?」顾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自己师傅为什么会吓到要连夜跑路了。
陈导这种在文艺界完全开放的社交属性,对于一辈子活在传统而封闭的戏曲行业的程玉晓来说,简直是该被拉去浸猪笼的存在。
嗯,是陈大导演该被浸猪笼。
「陈导演,戏都排好了,我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打扰剧组正常拍摄进程。」
程玉晓往后退开半步,只想尽快离开这座楼阁,一秒钟都不想多停留。
「玉晓老师,您至少等到这场排练戏份拍完再动身啊。」
陈导诚恳上前两步挽留,「您也不想错过乐天最重要的一场镜头拍摄吧?」
顾清听见这番话,心头泛起一丝怪异:这句话怎么听都感觉怪怪的。
「陈导演,电影开拍时间定在明天吗?」
程玉晓听见和乖徒弟相关的戏份,脚步顿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明天来不及!」
陈导眼睛一亮,抓住挽留机会连忙解释,「明天我打算拍《极乐之宴》,乐天的这场戏,光要布景最快还要三五天才能完工。
玉晓老师,您再多停留一个星期,一定可以等到这场大戏开拍。」
一个————星期?
程玉晓眼前一黑。
再待一个星期?
这个老男人每天在她面前晃悠,每天用那种自以为深情的眼神看着她。
再问一些让她血压飙升的问题?
师傅的命也是命啊!
「走!小顾,送为师走吧!」
对徒弟的爱,终究扛不过陈大导演无孔不入的骚扰。
程玉晓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拉住了顾清的袖子。
就在这时,景恬和佟丽雅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天香楼。
两个女人冲进宴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紧张地扫视全场,寻找陈大导演的身影。
当看到陈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青紫丶鼻梁没有塌陷丶身上没有脚印的时候,景恬和佟丽雅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看到陈大导演惨叫哀嚎的场面。
竟然————还有点遗憾?
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把那点阴暗的小期待藏进了心底。
「甜甜姐,丫丫姐,」
顾清看到她们俩赶到,立刻对她们使了个眼色:「我师傅是晚上的机票,你们能帮我送她去我助理那边吗?好让助理开车送她去机场。」
他又转头看向陈导,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我留下来陪陈导说说话,一个星期没见了,怪想他的。」
陈大导演欲言又止。
你别想我,你赶紧走,让你师傅留下来才是正事。
当然,这只是心里话。
碍于面子,他还是不敢说的这么赤裸裸。
「师娘师娘,我送你去!」
景恬这时候反倒聪明起来了。她笑颜如花,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又甜又脆,一把挽住程玉晓的手臂。
「甜甜长脑子了?」
慢了半拍的佟丽雅眨了眨眼,看着景恬那副殷勤备至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
果然,能在娱乐圈混出头的女艺人,没有一个是能小觑的。
「玉晓老师,弟弟让我们送你,我们走吧。
佟丽雅也不甘落后,快步走到程玉晓的另一侧,挽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
她的动作比景恬更轻柔,姿态更优雅,但挽得同样牢固。
两个漂亮的女演员一左一右,像是两朵娇艳的牡丹簇拥着一株素雅的幽兰。
三人走在一起,画面竟然出奇地和美。
「好好好,小佟丶小景,辛苦你们了。」
程玉晓喜笑颜开,被两个小姑娘架着往外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碧玉镯子。
犹豫了一下,心想这次来得急,只带了一只镯子,不够分的。
不如等下次来的时候再多带两只,两个姑娘一人一只,这样才公平。
这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程玉晓都挺喜欢的。
每次见到自己都嘴巴甜甜的。
小佟温婉大方会照顾人,小景活泼可爱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她们都对自家小徒弟有意思。
程玉晓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乖徒弟就是招人喜欢,真给师傅争气。」
程玉晓在心里默默地夸了一句自己的好徒弟。
她觉得陈大导演有家室,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丶撩拨别的女性,渣得不行,活该被浸猪笼。
可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子同时被两个漂亮姑娘喜欢?
那叫少年风流才对。
程玉晓传统文化学久了,还是学到了一点封建糟粕。
而随着程玉晓在景恬和佟丽雅的陪同下走出天香楼。
陈大导演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抹墨绿色的背影,穿过珠帘,穿过走廊,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的脖子伸得老长,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噗通~」
陈导在桌前坐了下来。
方才那个意气风发丶侃侃而谈的文艺老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落寞气息的秃顶老头。
他失神地盯着面前那盏还没喝完的黄酒,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摇曳。
「陈导,《极乐之宴》大戏确定明天筹备开拍吗?」顾清开口问话,打破漫长沉默。
陈导依旧沉浸在低落情绪之中,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毫无回应。
「陈导?」顾清再次提高音量呼唤一声。
陈导这才猛然回过神,整理好情绪开口:「没错,就是《极乐之宴》。
乐天你明天早些起床,这场戏份虽然没有你的镜头,但是观摩整场大戏拍摄,对你之后角色演绎,会有极大帮助。」
说罢,他拿起青铜酒壶给自己不断倒酒,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排解心头烦闷。
顾清看着陈导不停饮酒,乐得自在,免得拖自己一起喝。
窗外还有零星演员和工作人员在走廊闲谈,顾清探出身子,朝着窗外和佟丽雅丶景恬挥手道别。
就在这个安静时刻,陈大导演忽然出声发问:「乐天,你的师傅————她现在组建家庭了吗?」
顾清闻言微微一愣,刚准备开口回答:「成————」
「算了,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陈导猛地挥手打断他的话语。
顾清连忙纠正:「这件事特别重要!我师傅连儿媳都已经有了,儿孙满堂。」
「有儿媳也好啊,晚辈成家立业之后,她就不用被后辈琐事束缚,能够自由追寻自己的精神向往。」
陈导听完之后短暂露出欣慰神色,随即又陷入深深忧郁,语气满是不解,」可是玉晓为什么始终对我冷淡疏离,从来不给我好脸色?」
他自我脑补得出结论,长长叹气:「想来是传统女子太过矜持害羞,遇上我这样性格自由的男人,难免会拘谨放不开吧————」
顾清听完这番自我陶醉的内心独白,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只觉得对方已经喝醉开始胡言乱语。
桌上的米酒很快被陈导喝得一乾二净,酒意冲上头顶,他猛地摇晃着身子站起身:「我出去独自走走!」
他摆了摆手,叮嘱顾清:「乐天,不要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安静平复心情。」
此刻,顾清在欣赏着师姐们唱的小曲,心里压根没有想要跟上去的念头。
陈大导演走出天香楼大门,沿路有不少工作人员上前问好,他烦躁地挥动手臂,示意所有人离自己远一些。
深秋夜晚凛冽寒风迎面吹拂,吹在他谢顶的头顶,一阵冰凉刺骨。
他抬头望向漆黑高空,大片雪花慢悠悠飘落下来,细碎雪花落在他苍老脸庞上,融化成冰凉水珠。
陈大导演望着漫天飞雪,带着几分老年失恋式的伤感,低声喃喃自语:「雪————好大的雪啊————」
寒风卷着飞雪,夜色愈发深沉,整片仿古景区慢慢归于安静。
翌日。
一夜的大雪将整座唐城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而在一片忙碌的拍摄现场之外,《妖猫传》剧组来了两位新人」。
「我老公呢?你们谁看到我歌哥了?!」
「我爸爸哪去了?!」
陈哄听到风闻,特意带着阿瑟,来剧组抓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