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阿瑟的玄武门之变(9k)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唐城影视基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檐角瓦当上的积雪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丶冷冷的银光。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分布在城门内外,有的举着长竹竿敲打灯笼上的积雪,有的弯腰用扫帚推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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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一个急刹停在城门口,轮胎在雪地里蹭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正在扫雪的几位工作人员抬起头来,先是面面相觑,谁这么大火气?
可在看清了车牌,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下来的是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妇人,剪裁合体的衣料裹着保养得宜的身形,颈间围
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妆容精致得体。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陈虹。
可此刻,这位陈夫人的状态,跟「得体「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满月脸上,表情又急又怒,往日里夫唱妇随的温婉贤淑荡然无存。
「歌哥呢?」
她开口就问,声音比平时尖了三分,「那个老——我歌哥在哪?!」
工作人员攥着扫帚柄,支支吾吾地往后退了半步:「陈老师,您————」
「我爸哪去了?!说话啊!!」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钻出来,头发抓得颇有型,可脸上的表情跟他母亲如出一辙又急又怒。
阿瑟快步绕到陈虹身后,像只竖起鬃毛的小兽,搂住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那个被问话的工作人员,怒吼道:「再不说,我明天把你们全开了!!
「」
工作人员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周围的同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神色各异。
「这小吊毛谁啊?咋咋呼呼的,他有什么本事来开我们?」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事嘀咕。
「什么小吊毛,同事同样压着嗓子,用扫帚挡着嘴回他,「这是陈导儿子!你骂人老吊毛呢?」
「我哪敢骂陈导呀,」
第一个说话的人赶紧摆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不过他就是陈导的儿子,也没资格开我们啊。
咱是跟陈导签的合同,又不是跟他签的。」
能在这个剧组待下去的人,哪个不是跟着陈导混了十几二十载的老油条?
阿瑟出生的时候,在场好几个都已经是陈导的御用班底了,论资排辈,这孩子还得管他们叫声叔。
可阿瑟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梗着脖子,胸膛起伏,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声怒吼效果拔群,下巴微微扬着,又补了一句:「还不快去叫我爸出来?我妈都来了,你们就这么干站着?」
平日里在家里乖顺知礼的儿子形象本就是伪装。
阿瑟能在陈大导演重压教育之下,心里很难不压抑。
看到昨晚正一起吃饭的母亲,看了眼手机之后情绪突然不佳,阿瑟强行抢过手机,了解到真相」,当即怒火中烧,正巧处于十八岁的叛逆期,当即要挑战一下老父亲的权威。
如果是以往的陈虹,怕是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见。
可没想到,长大成年的阿瑟,愿意帮自己出头,底气瞬间就有了。
女人一下子有了依靠,心理防线就软了下来。
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加倍的涌现。
陈虹决定不装了,带着儿子前来逼宫,誓要在唐城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她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工作人员。
陈虹平时虽不在剧组常驻,可不代表剧组里没有自己的眼线。
好歹是九十年代就在娱乐圈厮杀出来的女星。
从琼瑶剧的「大陆第一美人「到大导演的正宫夫人,该有的宫斗水平一点不少。
「找导演吗?」
那个被阿瑟指着鼻子骂的工作人员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小头头立刻堆着笑脸小跑过来,搓了搓手:「陈虹老师,您找陈导?您稍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一声。」
「通知什么?」
阿瑟简直要气笑了,豪义值爆棚:「我找我爸还需要你们来通知?」
他大步就要往里闯。
「哎—陈公子,使不得。」
小头头侧身一挡,笑容纹丝不动,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剧组里有陈导定下来的规矩,谁进去都需要他的通知。
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的。」
「你一」
阿瑟的脸涨红了,少年的自尊心受不了,看到自己被老爸手底下一个无名小卒当面拦路。
怒从心头起,他抬手就要把人推开。
可他的手腕还没碰到人家衣角,旁边呼啦啦围上来三四个人。
「,别生气别生气,陈公子,你跟我们计较什么?」
「我们就是一个臭打工的,陈导说什么,我们就得怎么做呀。」
「大冷天的,您消消气,虹姐,你们先到这边坐会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这几个人嘴里说着安慰规劝的话,手脚却极其利索地架住了阿瑟的两条胳膊,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后带了两步。
表面上是劝架,实际上是控制把人稳稳地拦在了城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动弹不得。
阿瑟:
」
」
他挣扎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我爸的训人本事已经牛到这种程度了吗?
阿瑟站在雪地里,看着面前这几个面带微笑丶态度诚恳丶可手上的劲儿比铁钳还紧的工作人员,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丶前所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原以为自己今天是要来是来当李世民的。
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自己连玄武门三个字都没摸到,就被守门的禁军给架住了。
他算什么李世民?
他就是个李承乾。
谋反还没开始就被亲爹的人摁在了地上。
这个认知让阿瑟的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
其实这也不怪他绝望。
能在他爸剧组混迹多年的工作人员,哪个不是早被陈大导演驯得服服帖帖了?
陈大导演是什么人?
圈内出了名的大排场丶大规矩丶大脾气。
可人家舍得砸钱,福利待遇顶格,跟着他走南闯北体面风光,还有圈内一等一的地位撑腰。
唯一的难题就是,得把陈大导演当皇帝给供着。
可在娱乐圈,伺候谁不是伺候?
跟那些抠抠搜搜的小剧组比起来,跟着陈导简直是进了皇家禁卫军。
好处多得是,活儿反而轻松。
陈导喜欢排场,动不动就招兵买马一大群人,真正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工作并不多。
像他们这些「边角料」,平时拍拍马屁丶干点杂活,一个月下来的收入比去别的剧组累死累活还多。
这份美差,可没人想丢。
拦一个十八岁的小崽子算什么事?
就算他是太子,那也是未来的事。
眼前的天子是他们的大老板!
陈虹在旁边看着儿子被人架住,脸色一沉到底。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们母子去找凯哥,还需要你们来通知?!」
她到底是正宫娘娘,该有的气场一分不少。
这一声喝出来,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的手都顿了一下。
陈虹趁势一把攥住阿瑟的手腕,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拽了出来。
「阿瑟,抓紧妈妈,」
她挺直了腰背,目光凌厉地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我们就直接进去,你们拦我一个试试?」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还真没人敢伸手。
到底是老板娘。
拦太子是一回事,伸手拦正宫夫人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的轻重,在场的人拎得清。
「呵—
」
阿瑟被老妈拽着大步往里走,临跨过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冲着那帮人冷冷一哼,下巴扬得老高:「怎么不拦了?」
众人:「————」
你个小吊毛,还真是会投胎啊。
阿瑟回过头跟着母亲踏进唐城的大门,方才的憋屈一扫而光,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城门里的景象跟外面截然不同,青石板路两旁的仿唐建筑层层叠叠,飞檐斗拱上落着新雪。
远远能看到花萼相辉楼的巨大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四周安静,只有他们母子俩踩雪的声响。
「妈妈,」
阿瑟搂住陈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崇拜,「你刚才太霸气了。你看到没?那帮人吓得都不敢动了!」
陈虹被他这么一夸,心里那点火气反而虚了三分。
她偏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面很是难过,怎么一点自己的优点都没继承到呢?
全是陈大导演的影子。
可最起码,是从自己肚子里生的,母不嫌儿丑,只能忍着了。
「妈,待会儿见到爸爸,」
阿瑟还在兴奋地规划,「你这么一吼,不得把他吓死?」
「我————我吼凯哥?」
陈虹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着雪水化开的泥渍。
刚才那股子冲劲儿,瞬间漏了大半。
陈虹忽然有点后悔了。
业内的导演夫妻,人人心里有本帐。
最普遍公认的潜规则就是各玩各的。
你开你的戏,我过我的日子,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真要上纲上线地去捉什么奸,反而会引来圈内人的闲话。
「妈?」
阿瑟察觉到母亲的迟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阿瑟,」
陈虹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
「妈,你别怂啊!」
阿瑟急了,双手撑住她的肩膀把她扳正,「咱们人都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吧?
而且你想想,我爸为什么电话打不通?为什么不在片场?」
「6
」
陈虹的脸刷地青红交替。
阿瑟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她和陈大导演是标准的老夫少妻,二人相差十六岁。
今年陈导六十四,她四十八。
可问题是,这老东西近年来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在家里,两人分房睡,陈大导常年窝在书房里,抱着他的剧本和书,跟她说的话还没跟他养的猫多。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可倒好,这个老东西,一把年纪居然焕发第二春了?
陈虹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血液往脑袋里冲。
「妈,」
阿瑟看着母亲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适时地又加了把柴,「你又没做错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咱们是去维护家庭,理直气壮!精神一点,抬头挺胸,不能丢份儿。」
他扶着陈虹的后腰,把她的肩膀往起托了托。
陈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好,」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字,「我到要看看,是哪个小狐狸精有这么大魅力!」
母子俩重整旗鼓,雄赳赳地往花萼相辉楼的方向走去。
陈虹随手截住一个路过的场务,冷着脸问清了今日的拍摄地点,便大步流星地带着阿瑟杀了过去。
唐城里的雪比外面小了些,但风更冷。
穿过几道宫门之后,花萼相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此刻楼内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妖猫传》最重要的一场大戏,极乐之宴,正在紧锣密鼓地布景。
——
花萼相辉楼被设计为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穹顶高悬,中心地面上是圆形的太液池,池水泛着幽暗的碧色。
金碧辉煌,一片皇家气象。
二十多名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美术指导和摄影指导,在一旁指挥不停。
还有数名演员丶群演,穿着戏服,正在绕着圆形的花萼楼走动排戏。
其中就有,饰演玄宗皇帝的张鲁意,高力士的田宇丶白鹤丶白龙的刘浩然和欧昊————
最惹眼的,是依靠在太液池旁那只硕大金龟背上的男人。
辛柏清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白衣袍,长发散着。
他背靠金龟,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眉头紧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旁若无人的沉迷状态。
旁边人来人往丶搬道具的吆喝声丶对讲机的电流声,他全像没听见似的。
只偶尔低头在随身的本子上划拉两笔,似乎在摸索着角色的感觉。
至于大甜甜的杨玉环,天蒙蒙亮她就进了化妆间,到现在快九点了,脸才化了三分之一。
杨贵妃的妆造繁复得令人发指。
高耸的云鬓要盘,满头珠翠要插,面部的花钿要一笔一笔勾勒。
大甜甜端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妆造老师在她脸上描描画画,凤眸从一开始的炯炯有神逐渐变成了生无可恋的空洞。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在这把椅子上生根发芽的时候,门开了。
顾清穿着一件菸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后跟着拎着早餐袋子的赵雅,悠悠闲闲地晃了进来。
他昨晚睡得很好,眉目舒展,清俊雅秀,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大甜甜透过镜子看见顾清,那双无神的凤眸倏地亮了。
她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灵魂,一下子鲜活起来,抬起裹着宽袖的手臂,冲顾清张开手掌,撒娇似的晃了晃。
「小乐天,快点过来,」
大甜甜带了点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喂本宫吃饭,本宫饿了。」
她这一动可不要紧,头上那高耸的发髻跟着晃了两晃,几根金步摇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妆造老师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脑袋:「我的娘娘哎,您别乱动,头发刚盘好,散了又要重新编,还得半个钟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