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在厂里转了一圈之后,从一间封着的工作间里抱出了一副旧式的锻打工具——一支锻打锤丶一把长柄铁钳丶一块平整的铸铁砧。工具上覆了一层薄灰,但没有生锈,握柄处被多少年来的手掌磨出了一个光滑的凹陷轮廓,正好贴合掌心。
」这以前是我师父的。」刘三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了半步,像是在给它们腾出位置,」他退休之后传给了我。我好久没用过了,但刃面应该是好的。」
聂凌风拿起那支锻打锤掂了掂。锤头的重量和重心分布很均匀,柄的弧度也顺,握上去的时候虎口的位置自然就卡进了那个被磨出来的凹陷里。他把锤子放回砧边,然后开始往炉膛里送矿石。
第一块矿石投入炉中的时候,火焰的颜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冲天炉原本的橙红色火焰在接触到矿石表面的那一瞬间,边缘处翻起了一层青蓝色的晕,像在油锅里滴入了几滴清水,表面的张力被打破之后扩散开的细密纹路。王也站在炉口侧前方,双手结着引火印,他的额角浮现了一层细汗,但在他的调控下,炉温没有出现大的波动,而是均匀地攀上了一个稳定区间。
聂凌风用铁钳夹住矿石调整位置,让它最厚的一面正对着炉膛的火焰核心。矿石的表面在高温下缓慢地变化着颜色——从暗青到浅灰到一种泛白的橙红,整个过程中那层银灰色的纹理始终没有消散,只是从表面沉降到了更深处。
张楚岚蹲在炉台侧面,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炉膛里那块正在变红的石头,忽然冒出一句:」聂哥,你以前打过剑吗?我是说——打过这种从原材料开始自己做出来的剑?」
」打过。」聂凌风的注意力在炉膛里,但他的回答不算敷衍,」但不多。以前用的是别人锻好的坯料来修形。从矿石开始熔炼——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打这么复杂的?」王震球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冷却用的清水,」你不怕打废了?」
」矿石只有三块。废了就没有了。」聂凌风把铁钳转了一下角度,观察矿石受热的均匀程度,」所以得一次成。」
王震球没再追问。他把水桶放在距离砧面两步远的地面上,把桶沿摆正,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
矿石的加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那块矿石在炉膛中发出均匀的白炽色光芒时,聂凌风用铁钳把它夹了出来,放在铸铁砧面上。矿石离开炉膛后表面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白炽色在几息内褪成了橙红,然后又朝暗红过渡。他在那个过渡的窗口期内举起了锻打锤。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整个厂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声震动。锤头与矿石接触的瞬间,不是单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丶像铁与铁之间的接合面被重新排列时发出的闷吼。火星从锤头边缘四溅开来,在空中划出十几道亮线然后暗灭。矿石被锤击的那一面从暗红重新泛亮,那些银灰色的纹理在锤痕周围散开又聚拢,像被敲碎的冰面正在缓慢地重新冻上。
第二锤落在稍偏左的位置。第三锤向右。聂凌风的节奏不快,但每一锤的间隔几乎固定,落点分布均匀而有序。他先是把矿石从块状开成扁平的条状,然后用反覆的加热和冷却循环把条状料摺叠丶扭转丶重新压合。
整个下午和晚上,车间里持续着锤击声和炉火的呼鸣。天窗外的光线从白昼的明亮退成傍晚的金红,又退成深蓝的暮色,最后完全被黑暗覆盖。张楚岚在厂房里点起了几盏应急灯,灯光把整个作业区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中,在铸铁的墙面和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长的影子。
王震球几次换水,每次从淬火桶里提出剑料的时候,水面上都会浮起一层极薄的暗色浮渣,被聂凌风用铁钳撇掉。王也的控火手势一直没有松开过,他的嘴唇颜色在深夜时分比白天浅了一些,呼吸频率也略快,但他始终维持着炉膛温度的那条窄窄的稳态区间。
临近午夜的时候,聂凌风做了最后一次摺叠。他把已经成型为细长条的剑料从炉中取出,在砧面上迅速地完成了最后一道修形——剑脊的厚度丶剑刃的斜度丶剑格位置的预留宽度。然后他把剑胚浸入淬火桶中。
蒸汽升腾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白色的雾团从水桶表面涌起,在车间的低矮天花板下迅速扩散,所有人都被那层水雾短暂地包裹了几息。等雾散开的时候,聂凌风已经用铁钳夹着剑胚从桶中提出了,剑身的表面呈一种均匀的深青灰色,剑脊两侧的边沿有一道极细的丶泛着白光的硬刃线。
他把它放在砧面上冷却,然后把铁钳放下来,用拇指从剑脊的中段顺着刃线的方向擦了一下。没有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