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大门上挂着「迎宾驿」的匾额,两侧立着石狮,虽不及王公府邸气派,却也庄重肃穆。
此刻,西厢房内,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正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面前一桌酒菜早已凉透。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身穿绯红色离阳官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头戴乌纱幞头。
长相颇为端正,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算计的精光,破坏了原本的儒雅气度。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副使王弘武站在窗前,望着驿馆外戒备森严的皇城禁军,眉头紧锁,
「大秦这是故意晾着我们。」
王弘武是鸿胪寺少卿,武将出身,虽穿了文官服,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杀气。
周文正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急什麽?他们不急,咱们更不急。」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与王弘武并肩而立。
窗外是驿馆的中庭,青石板铺地,中央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
几名驿卒正在洒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你看这皇城。」
周文正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大秦皇帝登基半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徐龙象拥兵自重,离阳虎视眈眈,西凉犯边……这局面,有意思得很。」
王弘武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女帝派我们来,明面上是递交国书,示好求和。」周文正压低声音,
「但暗地里,是要我们看清大秦虚实。既然他们让我们等,那我们就好好等,好好看。」
他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三日,你们都打听到什麽?」
一名随行的文书官连忙上前,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
「回大人,属下这几日以采买为名,在皇城各坊市走动,确有所获。」
「说。」
「其一,大秦百姓对皇帝多有微词。」
文书官念道,「茶楼酒肆间,常有人议论陛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尤其是北境徐将军的功绩被说书人广为传颂,民心多有倾向。」
周文正眼中精光一闪:「接着说。」
「其二,朝中官员似乎分为两派。」
文书官继续,「以丞相李斯为首的老臣,多次劝谏陛下勤政,甚至不惜跪谏。而以淑妃之父苏文渊为代表的外戚一派,则因女儿得宠而水涨船高,在朝中颇有势力。」
「其三,」文书官顿了顿,声音更低,
「关于那位新入宫的雪才人。据说她是镇北王世子徐龙象进献的美人,入宫不过数日便得陛下宠幸,赏赐丰厚。此事在宫中引起不小波澜,各宫妃嫔皆有议论。」
周文正听得仔细,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名无形的图案。
雪才人……徐龙象进献……
他想起离阳出发前,女帝曾单独召见他,提点了一句:
「到了大秦,多留意徐龙象的动向。此人野心勃勃,或可为我所用。」
如今看来,女帝果然高瞻远瞩。
「还有吗?」周文正问。
文书官合上册子:「暂时就这些。皇城戒备森严,咱们的人不敢太过深入,怕引起怀疑。」
周文正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宫,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个沉迷酒色的年轻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权臣,一个被进献却迅速得宠的美人……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麽办?」王弘武问,「总不能一直在这儿乾等着吧?」
周文正转过身,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乾等?谁说我们要乾等?」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常服。
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薄纱褙子,腰间系着白玉带,打扮得像个富贵闲人。
「既然大秦皇帝在宫中潇洒,咱们凭什麽在这里苦等?」
周文正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放纵的光芒,「听说皇城有不少好去处,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王弘武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醉仙楼丶百花阁丶听风苑……」
周文正报出一串名字,笑容越发灿烂,
「这些地方,可都是皇城有名的销金窟。咱们既然来了,不去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文书官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大人,咱们是使臣,若去那种地方,恐怕有失体统……」
「体统?」
周文正嗤笑,
「大秦皇帝整日在后宫与妃嫔嬉戏,可有体统?咱们不过是去听听曲儿丶喝喝酒,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文书官的肩膀:
「放心,咱们微服私访,不暴露身份。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无妨,大秦皇帝都能纵情声色,咱们这些外臣,偶尔放松放松,有何不可?」
王弘武本就是武将出身,不喜这些文人规矩,闻言立刻赞同:
「大人说得是!末将早就听说大秦的青楼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正好去开开眼界!」
其他几名随从也纷纷附和。
这几日憋在驿馆,早就闷坏了。
如今有机会出去快活,谁不乐意?
周文正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些人只当他是贪图享乐,却不知他另有打算。
青楼酒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在那里,或许能听到在驿馆听不到的东西。
「走吧。」周文正率先朝外走去,「记住,咱们现在是江南来的富商,来看货的。都给我把戏演像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笑容。
一行人换上常服,从驿馆侧门悄然离开。
守门的禁军看了他们一眼,并未阻拦。
礼部早有吩咐,只要离阳使团不惹事,随他们去哪儿。
........
同一轮明月下,北境镇北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